他双腿一软,咕咚瘫倒在地。
陈禄脸上那道悠然自得的笑容终于彻底冻结。他看看地上瘫成一团的戴荃,又看看主位上正拿帕子慢悠悠擦手的夏侯琦,脑子里噼里啪啦地过了一遍方才的画面,然后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不对。她一个人,一个时辰,算了这么多账本。不是应该把我的人、戴荃的人、刘峙的人、杨九的人——都挑几个算账利索的出来,先分着算,再互相复核,彼此掣肘、互相制衡。这姿势不对。这完全不对。
夏侯琦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沾到的一点墨迹,慢慢起身。裙摆拂过脚踏边缘,足音不轻不重地落在青石地砖上。她在戴荃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瘫成烂泥的老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戴掌事,本郡主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上一季度咱们西宁郡王府的收支都说清楚。戴罪立功,本郡主或许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戴荃浑身一震,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没站直便又软了下去,拿袖子胡乱擦着额头上瀑布也似的冷汗,嘴唇抖得话都说不囫囵:“郡主……这个……这个……”
夏侯琦微微一笑,那笑意未及眼底。她把语速放得极慢,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戴荃耳中:“戴掌事,本郡主数到三。你若不说,休怪西宁郡王府家法无情。”
“一。”
“二——”
戴荃再也撑不住了,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声音嘶哑得破了音:“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奴才招!奴才招!”
夏侯琦收回目光,裙摆一旋,重新在主位上落座。她双手抱胸,语调冷得像三九天的刀锋:“那就说吧。本郡主倒要看看,这王府里的猫腻到底有多大。”
戴荃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石砖,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眼下这局面,自己今天是肯定栽了,但怎么栽、栽多重,还有得选。他把心一横——把脏水全泼到陈禄头上。
“回郡主……陈管家说,西宁郡王府家底越来越大,每一季收支主子们都会叫上各处会算账的奴才们一起来查,不如……不如大家预先通气,在账目上做手脚……”
夏侯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依旧冰凉:“陈禄的事由他自己交代。本郡主要听你交代你自己的行为。”
戴荃最后的侥幸心理被这句话彻底敲碎了。他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砖缝里:“奴才……奴才每次都会做些假账。多报支出,少报收入。这样……这样就有一部分钱,就……就落到奴才的腰包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在含着自己的舌头说话。几十年的老脸,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地丢在了这寿荫堂的青石地面上。
夏侯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是没见过贪污的,在秦州的时候父王也查处过吃空饷的军需官。可那是军营,军法如山。她没想到有一天要在自己家里,对着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管事们,一个一个地撬他们的嘴。她觉得脸有点烫,鼻头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心里那点酸已经被压成了另一种更硬的东西。
“好一个戴荃。”她的声音极轻,却让堂下所有人后背发凉,“真是好手段啊。”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那摞账本齐齐跳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有没有良心?本郡王府上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做假账贪府里的银子!”
她转身,朝门外早已候着的侍卫厉声道:“来人,拖下去,杖六十。”
几个侍卫大步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戴荃便往外拖。戴荃的惨叫声从门外传进来,混着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堂下众人听着那叫声越来越弱,脸色也越来越白。夏侯琦这次是动了真格了。
夏侯琦在惨叫声中重新坐下,翻开手边另一本账册,目光扫过一页密密麻麻的进出项,头也不抬,只吐出两个字。
“张五,出列。”
张五此时已经彻底确认了——寿荫堂上坐着的这位西宁郡王府郡主,就是那日刘峙媳妇带到西郊茶肆的镀金丫鬟“琉琼”。他脑子里飞速闪过那天的画面:他怎样无视“琉琼”,怎样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威胁她——“要是你在主子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陈管家也有办法让她原地消失。”他嘴里开始发苦,像被人灌了一肚子黄连汁,小腿肚子抖得控制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砖上的声音又闷又响。
“奴才张五,参见郡主。”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对上那双眼睛,自己会当场尿出来。
夏侯琦把账册合上,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她不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崩溃。
“张五,你管着咱们郡王府交趾涯州一带的铺子钱庄,却监守自盗。”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过的事实,“胆挺肥的。”
张五浑身一颤,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密集的闷响:“郡主,郡主,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夏侯琦没耐心听他嚎完。她要让张五知道什么叫明白。她不仅要让他交代,还要让他交代得清清楚楚——让他知道他栽在谁手里,为什么栽,每一笔账、每一件赃物她都记得,她不是走过场的。她要让他连喊冤都找不到词。
“你把抚南将军夫人典当的桌屏占为己有,还要拿来贿赂王妃身边的人,你当本郡主不知?”
张五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实话告诉你罢。”夏侯琦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像刀锋一样钉在他脸上,“本郡主就是那日去西郊茶肆镀金的丫鬟琉琼。”
张五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他抬起头,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日他凑到“琉琼”耳边说的每一个字,此刻全变成烧红的烙铁滚回他自己嗓子眼里。他的头磕得更响了,声音已经在发抖,语无伦次:“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奴才真的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夏侯琦直起身,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情绪,“晚了。来人,拖下去,杖八十。”
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冲进来,一个架胳膊一个抬腿,把张五整个人提起来拖出门外。张五的惨叫声比戴荃更凄厉,撕心裂肺,在寿荫堂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渐渐远去。
夏侯琦听着那叫声,并没有归座。她从那摞账本里抽出一本最厚的,翻到某一页折了角的地方,然后踱步到刘峙面前。
刘峙已经浑身僵硬,像一根被冻在原地的木桩。他亲眼看着戴荃被架出去,又亲眼看着张五被拖走,两个人的惨叫声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他低着头,冷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砸,砸在自己的靴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刘管事,你管着咱们郡王府大宗采购。”夏侯琦把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账上写的和库房存货,可不太一样啊。”
刘峙的膝盖比他脑子先做出反应,咕咚一声跪了下去,叫声又尖又哑:“郡主,郡主,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夏侯琦冷冷地看着他磕了好几个头,才慢悠悠地笑了笑:“刘峙,你倒是个嘴硬的。”
她转身打了个手势:“徐妈妈,把刘管事买的东西抬进来给大家瞧瞧。”
徐妈妈应声领着两个粗使婆子,将一口落满旧灰的木箱抬到堂中央。夏侯琦走过去,一只手搭在箱盖上,回身笑问刘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人心惊的玩味:“刘管事,本郡主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代清楚,本郡主可免你死罪。”
刘峙盯着那口箱子,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又跳,最后梗着脖子挤出几个字:“郡主,奴才不知这是何意。”
夏侯琦不再废话,一把掀开箱盖,从里面拎出一块色泽暗哑的料子,抖开,让那粗糙的织纹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那料子暗淡无光,织路粗疏,和王府账上“上等湖丝”的价格天差地别。
“刘管事,你说,这是蚕丝织的丝绸?”
刘峙看着那块料子,喉头发紧,声音都变了调:“郡主,郡主,这是蚕丝织的,只是……只是质量不太好……”
夏侯琦不再跟他废话,将那块料子递给徐妈妈:“烧。”徐妈妈打着火折子,往布料角上一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团火。火焰烧过去,布料迅速卷曲发黑,冒出一缕细烟。可是怎么吸鼻子也闻不见蚕丝烧焦后那股特有的焦臭。
“蚕丝燃烧时,会有羽毛烧焦的味道。”夏侯琦把那段烧残的布料扔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峙,“本郡主那日在库房也烧过一点,什么味道也没有。”
刘峙最后的防线被这句陈述击得粉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里干得连口水都挤不出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着青石砖,每一声都又闷又响,很快便沁出了血迹。
“郡主,郡主,奴才真的知错了,求郡主饶命——”
夏侯琦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以为本郡主会为这棉麻织的假货要你的命?”
刘峙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的脸上满是茫然和一丝尚未燃尽的侥幸:“那郡主的意思是……”
夏侯琦转身走回主位,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按家法,这一项,只需鞭你二十即可。”
刘峙紧绷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瞬。只有一瞬。因为夏侯琦又开口了。
她把一只精致瓷盅搁在案上,手指压在盖沿,缓缓揭开,露出里头洁白剔透、盏型饱满的“官燕”。“徐妈妈,把那‘官燕’拿出来。”
徐妈妈从箱子里捧出几盒包装精美的燕窝,盒面上的烫金题签端正典雅。
夏侯琦从盒里取出一盏燕窝,托在掌心。燕盏通体洁白,光下隐隐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晶亮。她将它举到光线下,嘴角那抹笑意冷得能结冰。
“刘峙,这是你买的‘官燕’?”
刘峙看到那盒燕窝的瞬间,瞳孔猛地缩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冷汗像开了闸似的从他额头上流下来。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虚得发飘:“郡主,郡主,这确实是官燕啊。”
夏侯琦冷笑一声,纤细的指尖轻轻捻了捻燕盏边缘。她在秦州军械司待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硫磺掺在火药里燃烧后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那种刺鼻的、带着酸蚀气息的烟,闻过一次就不会忘。眼前这些燕窝,每一盏都带着那种味道残留的底味。
“真正的官燕,色泽自然,多呈米白或微黄。本郡主手上这盏——通体洁白,毫无杂质。”她把燕盏往桌上一搁,“干净得不像燕子吐出来的。”
她转头朝徐妈妈吩咐:“取水和细盐来。”
徐妈妈很快端来一盆清水和一小碟细盐。夏侯琦将那盏“官燕”掰成小块,丢进银锅里,均匀地撒入细盐,然后命徐妈妈将水烧开。锅底很快冒起细密的气泡,热气氤氲升腾,在寿荫堂穹顶下散开一团模糊的白影。众人伸长脖子望着那锅沸水,大气都不敢出。
夏侯琦回头,朝刘峙微微一笑,那笑意如同刀刃贴在咽喉上,冰凉入骨。
“若这是真的官燕,蒸出来的水是澄清的。”她稍作停顿,眼角挑起一道冷光,“可若这是用硫磺熏过的草燕——”
“刘峙。”她的声音忽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刮过瓷面,“本郡主取你性命,你可有话说?”
刘峙浑身一震,膝盖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坠。他拼命朝地上磕头,头骨砸着砖面的声音听得旁边的杨九都往后退了半步,那声音不像磕头,像有人在用钝器砸墙。
“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刘峙怎么也想不通夏侯琦是从哪里学会鉴别的。燕窝造假的门道深得很,寻常人家连真假都分不出,更别提拿硫磺熏蒸这一环了。他当然不知道答案。因为王府里人人都知道,夏侯琦身体健康从不碰补品,这些燕窝从端出厨房到送上餐桌,根本不会经过她面前。
可他们忘了,夏侯琦是造火炮的人。黑火药里硫磺燃烧后的气味,是她在秦州军械司用鼻子闻过千百遍的东西。硫磺熏过的燕窝哪怕漂洗再多遍,那股残留的刺鼻异味在她面前根本藏不住。
银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白汽氤氲中,夏侯琦掀开锅盖,用竹勺舀起一勺锅中的水,缓缓倾入旁边一碗清水中。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面立刻漾开一道道淡红色的涟漪,像一滴胭脂被温水缓缓化开。碗底渐渐沉淀出几粒暗红微小的颗粒,像凝固的血点。
堂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那碗水上,有人甚至忘了呼吸。刘峙呆呆地望着那碗淡红色的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吐出几个谁也听不清的字。
夏侯琦手腕一翻,“当”的一声将竹勺掷进银锅里,厉声道:“本郡主在秦州打梁国贼寇时用的黑火药里面就有硫磺。你该不会认为本郡主闻不到硫磺燃烧后的味道吧?你买的那些燕窝,全都有那股味儿!”
刘峙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抖,脸白得像一张被泡烂的宣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府里这些燕窝,都是拿来给母妃和琳二嫂子补身子用的。”夏侯琦的声音不再拔高,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冰碴,“你居然伙同外人,以次充好,谋取私利,谋害家主。”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剜向门口的侍卫。
“来人,拖出去——”
“砍了。”
刘峙的瞳孔骤然放大,下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所有的骨头,软成一团烂泥。他拼命挣扎,双臂被侍卫反剪提着,两条腿还在地上死命地蹬,踢得砖面上的尘土四处飞扬。嘶哑到几乎碎裂的嘶吼从他被拖出门的最后一刻还在往里灌:“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门外沉钝的刀锋一响。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那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任何惨叫都让人心头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