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陈禄,敢算计本郡主。”她转过身,声音清冷,方才那天真烂漫的模样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小翠,更衣。徐妈妈,去把前几日在库房里查到的伪劣货都拿来,一件不许落。”
小翠手脚麻利地给夏侯琦梳了个时兴的发髻,取来水蓝波浪暗纹锦缎圆领袍,外罩白绫裙。这身打扮利落而不失身份,既不像王妃那种雍容华贵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朝服,也不会让那些管事们觉得她只是个可以随意糊弄的黄毛丫头。夏侯琦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小翠的手艺向来合她心意——清爽利索,不拖泥带水,打起算盘来袖子不会扫到桌面。
徐妈妈也将库房里带回的那些伪劣货一一清点齐备,装箱封好,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抬着。
寿荫堂内,王府各阶管事早已分列两厢。
陈禄站在队列最前端,垂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嘴角那道几不可察的弧度暴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账房掌事戴荃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这个老头子的脸色却没他那么轻松,不时用袖口擦一擦额角,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张五站在后排,心里正犯着嘀咕。他怎么觉得今天这阵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刚才他远远瞧见一个身影穿过回廊,进了寿荫堂的侧门——水蓝锦缎袍,白绫裙,步伐利落,眼神清亮。他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个叫“琉琼”的小丫鬟。
不对。那天刘峙媳妇带来的“琉琼”眼神闪躲涣散,走路畏畏缩缩,看人不敢抬头。可方才那身影的步态和气质——张五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杨九和刘峙站在另一侧,两人不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杨九的口袋里还揣着前天刚从当铺兑出来的银票,心情大好,连带看什么都觉得顺眼。刘峙则时不时摸摸自己的下巴,脑子里盘算着下一季采购的账目还能从哪里再刮一层油水。
夏侯琦从屏风后转出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她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搁在扶手上,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的脸。陈禄在笑。戴荃在擦汗。张五低着头不敢看她。杨九和刘峙还在交换眼色。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天真懵懂的笑容:“陈叔,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齐了,郡主。”陈禄笑着点头,心里最后一次确认——这就是那个只懂格物、不通庶务的傻丫头。
“那开始吧,陈叔。”夏侯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犹豫,像一个被赶上架的孩子,怯生生地等着大人来掌舵。
陈禄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慈祥的笑容,伸手指向桌案上那摞厚厚的账本:“郡主,这几日的账本都在这里了。郡主只需在最后一页签个字便可。”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替她省去一桩天大的麻烦。心里早已把接下来的剧本排演好了——等这傻丫头签完字,他便把另外一套早做好手脚的假账本和扣下来的银子一并送进库房,东窗事发也查不到他头上,只能怪戴荃那老账房手脚不干净。
戴荃上前一步,指着几口雕花大木箱,嗓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石面:“郡主,请看,这是上一季度咱们王府的收支情况,请郡主过目。”他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沉稳模样,心里却跟陈禄盘算得一模一样:先配合陈禄把这个小的糊弄过去,等料理完了她,回头再跟陈禄慢慢算分成那笔账。
夏侯琦朝小翠点了点头。小翠上前,掀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箱盖,将里面的账本抱出来,一本一本整齐地码在夏侯琦手边。
陈禄和戴荃见夏侯琦连一个会算账的下人都不叫,只让一个丫鬟递账本,嘴角同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是只会奇巧淫技、不通庶务的废物。要知道西宁郡王府的账目多年积攒,繁复庞杂,每到季末查账时,王妃或世子妃都要从各处抽调几个精通算术的管事分头核算,互相复核,算上个三五天才能理出个头绪。饶是戴荃这样的老账房,若让他一个人单独把这些账目算清,也得丢半条老命。现在夏侯琦谁也不请,就靠自己一个人,这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夏侯琦翻开第一本账册。右手提笔,左手落在了算盘上。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骤然炸开。那是一种所有人都没听过的节奏——不是寻常账房先生那种“噼里啪啦”不紧不慢的拨法,而是一种密集到几乎失去间隔的急雨般的声音。她的十指快得只剩残影,拨珠、进位、清盘一气呵成,左手翻页与右手拨珠之间的衔接没有丝毫停顿。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她的瞳孔,被拆解、重组、核对,然后被放回纸上那个该在的位置。
陈禄看着她十指翻飞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心里嗤笑一声——装腔作势,小丫头片子还挺会唬人。他微微侧头,朝戴荃递了个眼色,却发现戴荃根本没在看他。
戴荃正死死盯着夏侯琦的手,那张老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寸寸皲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一种只有行家才能读懂的、纯粹的恐惧。天老爷——这是四柱清算法!他跟着秦州老账房磕了整整八年头、挨了不知多少骂才勉强出师的那套四柱清算法,此刻正在他眼前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上演。不对。不是“会”。她的指法比这门手艺的创始人还要快,快到他这个浸淫账目三十年的老账房只能勉强认出招数,根本来不及看清每一步。他额头上滚下一颗黄豆大的汗珠,顺着眼角滑下去,他浑然不觉。
戴荃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陈禄,你这天杀的。你说这郡主只会些奇巧淫技,你说她完全不通庶务。她怎么会这个。还算得那么快。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脑勺。完啦。全完啦。这不是不通庶务的郡主。这是活阎王,活祖宗。
小翠递账本的手渐渐跟不上夏侯琳批注的速度,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徐妈妈见状,卷起袖子加入接力,两人左右交替,一个递一个收,堪堪追得上夏侯琦指尖那场无声的飓风。
算盘声越来越急。珠子撞击挡板的声响如同骤雨敲窗,又渐渐收束为一种更沉的节奏,节奏在不断加速,账本翻页的沙沙声混在其中,整座寿荫堂的空气都被那声音搅得粘稠而压抑。堂下有人开始悄悄擦汗,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里藏着的平安符,有人只是反复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没有人敢动。所有人都被卷入那道十指搅起的算珠风暴里,只能听着。那声音不是算盘声,是判官的笔在纸上划下第一道红痕。
“啪。”
夏侯琦五指一合,算盘归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她将账本往桌上一搁,提起笔在最后一页飞快地写了一行批注,然后将笔搁回笔山,抬起眼,嘴角一挑,吐出两个字。
“清。”
这个字不重,却像一把铁锤锤在寿荫堂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戴荃最熟悉的正是这个字。寻常账房清完一本账,能写出这个字的时候,意味着账目已经从头到尾被核验完毕,每一笔收支都落到了实处。可他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速度写完这个字。那不是算账,那是把整本账目揉碎了、拆开了、重新组装了一遍,然后扔回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