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而沉闷的声响,将车内外的喧嚣彻底隔绝。沈清辞靠在柔软的车厢侧壁上,闭着双眼,纤长的睫羽却始终在轻轻颤动,泄露出她心底难以平复的纷乱。
“小姐,回府了。”
绿萼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纷乱已被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涌。
掀开马车帘幔,夜色已然笼罩整座丞相府,庭院里的宫灯亮起,驱散了几分夜的寒凉。府中依旧是往日的静谧,只是沈清辞心中清楚,从今日帝王金口赐婚开始,这丞相府的安稳,终究是要沾上东宫的牵绊,再难全然清净。
沈丞相与沈知言先一步下车,沈丞相看着女儿缓步走下马车,神色间满是心疼与担忧,终究是轻叹一声,开口道:“清辞,夜色已深,你一路劳累,先回院歇息,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议。”
他知晓女儿心中郁结,此刻再多言语,也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倒不如让她独自静一静,平复心绪。
沈知言上前一步,站在妹妹身侧,温润的嗓音带着笃定的维护:“妹妹,无论如何,我与父亲都会站在你这边,若是你真的不愿,我们总会寻到法子,绝不会让你委屈将就。”
他深知皇家情义淡薄,东宫更是步步惊心,即便太子屡次暗中相助,他也始终放心不下,不愿妹妹困在东宫的牢笼之中。
沈清辞看着眼前满心护着自己的父兄,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压下了些许冰冷的恨意与挣扎。她轻轻摇头,朝着两人微微屈膝,语气平和却坚定:“父亲,兄长,不必为我担忧,君命既出,断无更改之理,女儿能承受。”
她不能让父兄为了自己,忤逆帝王,触犯龙颜,更不能让刚刚安稳下来的沈家,再因自己陷入任何险境。前世的悲剧,她绝不能让其重演,哪怕牺牲自己的心意,哪怕要日日面对萧玦,她也必须扛起这份责任。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绿萼提着灯笼,紧紧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只是默默陪着。
一路行至闺房,她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只留绿萼在屋内伺候。
褪去一身宫装,换上寝衣,沈清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面色略显苍白的自己,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冷,气质温婉,褪去了宫装加身的端雅,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脆弱。她曾是京城最耀眼的丞相嫡女,前世痴心错付,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今生重生归来,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护住家人安稳,却终究逃不开与萧玦的宿命纠缠。
绿萼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头上的银簪玉饰,看着镜中小姐落寞的神情,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中满是心疼:“小姐,您明明心里委屈,为何不跟老爷和大少爷说?您真的要嫁入东宫吗?”
沈清辞望着铜镜,眼色沉沉,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絮语:“不嫁又能如何?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沈家刚刚安稳,我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全家性命于不顾。”
她何尝不委屈,何尝不抗拒,可她没有选择。
“可是小姐,奴婢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对您,是真心的。”绿萼抿了抿唇,终究是忍不住说道,“这一路走来,沈家数次遇险,都是太子殿下在暗中相助,若不是他,咱们未必能这么顺利扳倒三皇子,今日宫宴上,太子殿下看您的眼神,满是心疼与愧疚,绝非作假……”
这些事,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即便前世太子冷漠,可今生的付出,却是实实在在的。
沈清辞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何尝不知。
北营大火的暗中相助,御书房的无声制衡,朝堂上的暗中清扫,还有方才宫宴上,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隐忍与心疼的目光,桩桩件件,都在颠覆她前世对萧玦的认知。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挣扎。
前世的血海深仇,是刻在骨髓里的伤痛,是沈家满门的鲜血,不是几句暗中相助,几分隐忍守护,就能轻易抹平的。她忘不了冷宫里的屈辱,忘不了萧玦当初那冷漠疏离的眼神,更忘不了自己含恨而终时的绝望。
那些伤痛,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此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真心与否,早已不重要了。”沈清辞闭上双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绿萼,我与他之间,不过是君命难违,日后入了东宫,各自安好便是。”
话虽如此,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心底那道被恨意包裹的缝隙,正一点点扩大,前世的恨,与今生的惑,不断拉扯,让她备受煎熬。
绿萼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心中酸涩,却也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为她梳理好长发,轻声劝道:“小姐,夜深了,歇息吧,明日还要处理府中琐事,莫要熬坏了身子。”
沈清辞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躺卧在床榻之上。
可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闭上眼,便是萧玦那双深邃隐忍的眼神,睁开眼,便是前世血色的画面,整夜皆是如此,睡意全无。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东宫太子殿内,亦是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萧玦端坐在书案之上,一身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端方威严,多了几分平日里难见的落寞与疲惫。书案上摊着奏折,他却一字未看,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望着丞相府的方向,眼色深沉,心绪难平。
身旁的暗卫,躬身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自从殿下回来,便一直这般静坐,不言不语,周身散发着低气压,满是隐忍与愧疚。
良久,萧玦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是我没用,终究还是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他筹谋这一世,倾尽一切,只为护她安稳,护她远离纷争,可到头来,还是因为自己,因为这道圣旨,将她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让她日日被前世的恨意与今生的挣扎折磨。
他比谁都清楚,沈清辞心中的恨有多深,清楚她有多不愿与自己牵扯,可君命难违,他无力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迫应下这门婚事,看着她强装平静,独自承受所有委屈。
“殿下,您已经尽力了。”阿寂低声开口,“陛下心意已决,这桩婚事,本就是朝堂局势所趋,非您能左右。您暗中为沈家扫清所有障碍,护住沈小姐周全,早已倾尽所有,沈小姐日后,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明白又如何?”萧玦自嘲一笑,眼底满是苦涩,心里想着前世我负她至深,沈家满门的冤屈,她所受的所有苦楚,皆是因我而起,即便我今生倾尽所有弥补,也难偿她所受的万分之一伤痛。
他永远忘不了,前世沈清辞含恨而终时,看向他的那双充满绝望与恨意的眼睛,那是他永生永世的梦魇,是他刻入灵魂的愧疚。
重生一世,他不敢奢求她的原谅,不敢奢求她能放下恨意,只愿她能平安喜乐,可如今,却连这最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殿下,那日后沈小姐入宫,您……”阿寂欲言又止。
萧玦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语气郑重而笃定:“日后大婚,我绝不会委屈她分毫。东宫之中,我会给她无上的尊荣,会护她不受半分欺凌,会将所有的权利交由她掌控,我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慢慢弥补她,等她放下恨意,等她愿意正视我。”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她的爱意,只是她能平安顺遂,只是能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无忧。
至于前世的过错,他愿意用一生来偿还,无论多久,他都等。
“传令下去,”萧玦抬眼,目光锐利,语气沉稳,“从今日起,加派暗卫,严守丞相府,不许任何人惊扰沈小姐,不许任何人在府中议论婚约一事,更不许任何人,借着婚约之事,对沈家有半分不利。另外,宫中所有针对沈家、针对沈小姐的暗流,尽数清除,绝不留情。”
“属下遵命!”阿寂躬身领命,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萧玦重新望向丞相府的方向,眼底深情与愧疚交织。
清辞,再等等我。
前世欠你的,我定会一一偿还;今生你受的委屈,我定会尽数弥补。
我不会逼你,不会强迫你,只愿守在你身边,护你岁岁平安,哪怕你心中恨意难消,哪怕你永远不愿原谅我,我也甘之如饴。
夜色流转,一夜时光,就在两人各自的心事与煎熬中,悄然流逝。
沈清辞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妆。
许是彻夜未眠,她的面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青黑,却依旧难掩其清丽绝伦的容颜。简单梳妆之后,换上一身素雅的罗裙,未施粉黛,反倒多了几分清冷脱俗的气质。
按照府中规矩,她晨起需去正院给父亲请安,用过早膳。
整理妥当,沈清辞带着绿萼,缓步朝着正院走去。
一路之上,府中的下人见到她,皆是神色恭敬,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隐晦的探究,显然,昨日宫中御宴,帝王当众赐婚的消息,已然传回了丞相府。
沈清辞神色淡然,仿佛未曾察觉那些目光,步履从容,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走到正院,沈丞相与沈知言早已在院中等候,两人看到沈清辞走来,眼中皆是闪过一丝心疼,显然也看出她昨夜未曾歇息好。
“清辞,快来坐。”沈丞相招手,语气温和,“昨夜歇息得可好?若是疲惫,今日便多歇息片刻,府中琐事,不必你费心。”
“多谢父亲,女儿无碍。”沈清辞上前,微微行礼,从容落座。
沈知言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忍不住开口:“妹妹,若是实在不愿,咱们再细细谋划,总有两全之法,不必勉强自己。”
沈清辞轻轻摇头,打断了兄长的话,语气坚定:“兄长,不必再多言,君命如山,此事已成定局,我们只需静待吉日,遵旨行事即可。日后入了东宫,我会谨守本分,护好自己,更会护好沈家,绝不会让沈家陷入险境。”
她已然做好了所有的打算,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走下去。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神色恭敬地走进院中,躬身禀报道:“老爷,大小姐,宫中内侍前来传旨,说是陛下有赏赐,送至府中,特意指明,是赐予大小姐的。”
沈清辞眼色微顿,心中了然。
帝王赐婚之后,再行赏赐,无非是彰显对沈家,对她的恩宠,稳固这桩婚约,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
一家人即刻整理衣衫,恭敬出门接旨。
院门外,内侍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一众抬着赏赐的宫人,各类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尽显皇家恩宠。
见沈家人出来,内侍脸上堆着笑意,朗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嫡女沈清辞,温婉贤淑,慧敏端庄,特赐南海珍珠钗一支,暖玉如意一对,锦缎百匹,黄金千两,以彰显朕之厚爱,钦此。”
“臣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辞俯身叩首,从容接旨。
内侍上前,将圣旨交到沈清辞手中,笑意亲和地说道:“沈小姐,陛下可是格外看重您,这些赏赐,皆是宫中极品,就连后宫娘娘们,都难得这般恩宠,您日后可是有大福之人。”
这番话,意有所指,分明是在提醒她,太子妃之位,已是板上钉钉,日后她便是东宫之主,无上尊荣。
沈清辞神色淡然,浅浅一笑,礼数周全:“有劳公公专程跑一趟,绿萼,好生送公公出府。”
内侍得了赏赐,笑意满面,再三寒暄之后,才带着宫人离去。
看着满院的赏赐,沈丞相轻叹一声,神色复杂:“陛下恩宠越盛,这婚约,便越是无从更改啊。”
沈清辞握着手中的圣旨,指尖微微收紧,眼底一片沉静。
她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与萧玦的婚约,彻底被推上了台面,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深院之中,赏赐满目,可她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无尽的沉重与茫然。
两世恩怨,一纸婚约,深宫羁绊,前路漫漫。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重蹈覆辙的悲剧,还是全新的结局。
而她与萧玦之间,这场横跨两世的爱恨纠缠,也终将在这场婚约的束缚下,一步步走向无法预知的未来。
用过早膳,沈清辞回到自己的院落,看着满室的皇家赏赐,眼色沉沉。
绿萼看着那些奇珍异宝,忍不住说道:“小姐,陛下这般恩宠,日后您入了东宫,定然不会受委屈的。”
沈清辞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繁花,声音轻淡:“恩宠也好,尊荣也罢,终究是皇家赐予的,皇家能给予,便能收回。这东宫之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从未奢望过东宫的尊荣,从未奢望过萧玦的弥补,只愿沈家一世安稳,只愿前世的悲剧,永不重演。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侍女的通报,说是太子殿下属下前来,送来了不少滋补的珍品,说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送给沈小姐调养身体。
沈清辞眼色一冷,心底刚刚压下的纷乱,再次翻涌起来。
他终究是不肯放过她,即便知晓她心中抗拒,即便知晓她不愿与他有牵扯,却还是要这般,步步靠近,处处示好。
是愧疚,是弥补,还是另有所图?
沈清辞闭上双眼,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清冷疏离:“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沈家不缺这些东西,心意领了,东西请回,日后不必再送。”
前世的债,今生的情,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可她清楚,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挣扎。
一纸赐婚,早已将她与他,牢牢绑在一起,往后余生,终究是避无可避,纠缠一生。
庭院之中,晚风再起,吹动枝头繁花,落英缤纷,恰似她此刻的心事,纷乱飘零,无处安放。
一场注定纠缠的婚约,一段横跨两世的爱恨,前路漫漫,风雨欲来,所有的隐忍与挣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