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阿姐!”
小萧肃猛地坐起,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人。泪水瞬间盈眶,他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萧月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生怕这只是一触即碎的幻影,生怕自己仍在噩梦中沉浮。
萧月轻轻搂住弟弟颤抖的小身子,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盛满复杂的怜惜与哀伤。
怀中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的激动声音:“阿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嗯。”萧月低声应着,手掌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阿姐在呢。”
叶长离望着这温情一幕,心中酸涩翻涌。小萧肃每一丝情绪,都仿佛牵动着她的心弦。那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下,分明还潜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
如果记忆不曾欺骗,她,或者说“他们”,是亲眼看着萧月惨死于黑衣人掌下,气息断绝。
“阿姐……”小萧瑟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凝视姐姐的脸,仿佛想从她眉目间找寻某种确凿无疑的凭证。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问出那句不敢问的话:“那……爹娘呢?”
萧月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仍带来灭顶的失望。
“爹娘为了护我……被那恶人害了。”她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悲痛。
是吗?记忆深处似有某种悸动,但那悸动很快被眼前人的温暖驱散。珍惜之人失而复得,已占据全部心神,让人无力再去深究更多。
小萧肃陷入沉默。姐姐幸存与父母双亡的消息交织成巨大的矛盾漩涡,悲喜冲撞,令他一时茫然无措,不知该哭还是该庆幸。
“阿肃——”萧月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
“你饿了吧?阿姐去给你煮粥。”
见她要起身,小萧肃立刻抓住她的衣袖,眼中浮起惶恐。
萧月看穿他的恐惧,柔声安抚:“别怕,阿姐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不会再分开了”——这句话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沉沉落入心底,令人不由自主地倾尽所有信任。小萧肃终于松开手,目送姐姐走向屋外。
不多时,萧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回来。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耐心地喂给弟弟。阳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令人几乎忘却片刻之前那场冰封血染的噩梦。
喝完粥,萧月牵着弟弟出了门。姐弟俩坐在屋后的小山坡上,看远山叠翠,林鸟飞掠,看阳光在叶尖跳跃闪烁……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杀戮、悲痛与仇恨,只剩这片宁静山野,与相依为命的温情。
“阿姐,我有点困了。”
“睡吧。”萧月让弟弟枕在自己膝上,轻轻拍抚他的背,“你呀,伤心得太狠,哭累了,自然困的。好好睡一觉。”
在规律的轻拍与温软低语中,小萧肃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沉入梦乡前,他似乎听见一句极轻的絮语,萦绕耳畔:“好好睡吧……不会再做噩梦了。”
阳光悄然偏移,由明亮的金黄渐染为温暖的橙红,又迅速沉入深绛。天色变幻之快,异于常理,却无人留意——心中被“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填满,只想牢牢抓住眼前温情,再无暇他顾。
“阿肃,醒啦?”
小萧肃费力睁眼,看清眼前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再度攫住心脏。他一把抓住萧月的胳膊,又哭又笑:“阿姐?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萧月捧住弟弟泪湿的小脸,目光直直望入他眼底,语气坚定无比:“是,阿姐还活着。”
“那……”小萧瑟急切追问,声音发颤,“那爹娘呢?爹娘……也活着吗?”
萧月将他颤抖的双手合在自己掌心,柔声安抚:“爹娘也活着。只是我们跑散了……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
是……吗?
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又能逃往何处?
叶长离心中浮起与小萧肃如出一辙的困惑。可关于那场惨祸的细节记忆,在此刻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比起追问,他们更愿意——或者说,更迫切需要——去相信,爹娘尚在人间,终将归来。
“阿肃饿了吧?阿姐去煮粥。”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叶长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如石子投入静湖,漾开浅浅涟漪。
阳光,山野,绿荫,飞鸟,安宁,黄昏,黎明……周而复始。
一切都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一切变化都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美好得让人舍不得深究,无力割舍。
“月儿!肃儿!”
熟悉的呼唤声自林间传来。
萧月正给弟弟喂粥,闻声转头。小萧肃更是直接跳下床榻,赤脚奔向门口。
那两道身影映入眼帘的刹那,男孩如离弦之箭扑入来人怀中。
“爹——!娘——!你们去哪儿了……肃儿好怕……”
“肃儿乖,爹娘怎么会丢下你们?”萧母将儿子紧紧搂住,声音哽咽。
幸好。
幸好,一家人还在一起。
不过幸好,幸......从何处来呢?
她,他们,似乎忘记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事。
心神在隐隐颤动。因这团圆而幸福颤栗?还是因那挥之不去的、深植于直觉的怀疑?
究竟是谁导致了这一家之悲惨?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人如此庆幸,如此不顾一切地紧握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又是从何而起的银铃脆响,是心神的牵动吗?
叶长离努力地寻找着这声音的方向,凭借着脑海深处仅残存的一丝,却又无比坚定的记忆。
这一次,她听得真切——这铃音,既来自她记忆深处系于脚踝的那串银铃,仿佛是她正于现实某处奋力挣扎、牵动了铃身,却又似乎不止于此。
她与小萧肃的心神,在此刻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她能感觉到,那孩子胸膛里,有着与她同频的悸动,而那悸动深处,同样回荡着铃音。
此刻万象混沌,唯铃音清晰。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叶长离只觉自己的意识在无声呐喊,试图唤醒什么——唤醒自己,抑或是唤醒沉溺于这温情假象中的他?
铃音震颤,愈来愈急,愈来愈强,近乎疯狂。
直至——
“铮——!”
一声尖锐到撕裂灵魂的震响,悍然击碎了眼前温暖祥和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