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临战甲’,除了离火之灵,无人能寻到。”
咆哮的四方泉池,俱是通红的焦金流石;冲天的离火本源,焚尽十丈冥虚。奇异的是,所有的离火本源,最终全被锁在了池中那株虚渺的海棠树下。
而更加奇异的,是海棠树旁那株同样虚渺的青竹,让风潇月忍不住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因为冷,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当风潇月看到青竹的第一眼,就像坠入了万年冰窟一般!那是连离火神洲最本源的火焰,也无法完全压制的冰冷!
清灵的冰冷。风潇月忽然明白为何害怕瑶箬的眼睛了。因为那双眼睛里,就是这种无从由来,又直彻人心的冰冷!
“从来没有人知道‘风临战甲’的样子;也没有人知道,‘风临战甲’如何才能锻造成功!”
“她说过,如果你能到这里,就一定会明白。”
“她为何一定要我取得‘风临战甲’?”
“因为她,不想你死……”
风潇月独立在泉池边,承受着最为炎烈的灼热和最为浸骨的冰冷。身体中五十二枚“浮玉之针”,在本源离火的牵引下,穿穴入脉;又在清灵寒气的荡涤中,洗髓伐骨!
冷汗滴落,半分无形,半分冰晶。非人的痛楚,使得风潇月弯腰跪地,血肉痉挛!炼狱是什么样子的,风潇月并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身处炼狱的痛楚,绝不是单凭一个人的意志,就可以抗衡得了的!
就像落入这炎烈和冰寒的交界,是生不如死的无尽折磨!
风潇月在间不容发的瞬间,挪动了一尺身躯。一道无声息的刀光突如其来,紧贴着他的衣襟斩进了沸腾的泉池。泉池炸起金流赤浆,暴射四方。而后在无形的壁障洒落漫天花火,重归炎融。
“看起来,你很辛苦。”浪千重的身影,落在泉池对面。
“比起一个可怕的对手,这一时的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风潇月眉间,满是扭曲的皱褶。
“是。”
“你比预料中,来得要晚。”
“因为绝不会有人想到,那盏灯才是真正通向这里的路。”
浪千重沿着北水河的上下,搜寻了很久。除了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北水河和漫天风雪外,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当他第二天晚上,再次遇到飘荡在北水河上的小船时,他才忽然想到,为何他的刀能斩杀北水钓叟,却斩不碎那条看起来有些破烂的小船。
于是浪千重上了船,在北水河中又寻遍了每个角落,却还是没有找到任何风潇月的踪迹。直到他看到那盏,在风雪中早已熄灭的油灯。
“当你和钓叟离开时,船上的油灯很明亮。”浪千重道。
“但钓叟回来时,船上的油灯却熄灭了很久。”风潇月叹道。
“而一个合格的钓叟,绝不会粗心到忘了给船上唯一的油灯添油;更不会让他的油灯,燃尽了灯芯。”
“那只能说明,钓叟舍弃了他的船,又或钓叟已经葬身鱼腹。”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钓叟的油灯在黑暗里,会引来很多鱼,很多愚蠢的鱼。”
“那又能说明什么?”
“因为那盏油灯的灯芯,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蚕丝编织。而一个合格的钓叟,船上绝不会只有那截燃尽的灯芯和灯油。”
“所以你找到了灯芯。”
“所以我点燃了油灯。”
“所以你闻到了灯芯燃烧,那只会溢散三尺的香味?”
“所以我寻着那道独特的香味,找到了这十里蚕园。”
一个心思聪敏的人,大多数时候,都会让与之相处的人感到愉快。但一个心思缜密的对手,那一定让人头痛无比!因为这样的对手,几乎不会忽略任何细微之处,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风潇月不知道,浪千重是如何回到离火神洲的。他清楚地感受到,浪千重的身上,发生了不为人知的事情。
如果一开始的浪千重,选择了断情灭欲,那从炼狱归来的浪千重,就多了血戮暴戾。而现在的浪千重更像一道影子,像古佛山那道让人根本无法看清的影子!
但风潇月无比确定,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香霏棠堰那个死人脸的浪千重!
“你找到了‘十里蚕园’,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风雪水榭,桃凌银针。没有人愿意去毁掉那绝妙的茶香;更没有人愿意去唐突那绝世的佳人。”
浪千重忽然笑了,对于这个曾经朋友的一些心思,他太过清楚!风潇月是在向他确认,那个女人和小女孩是否还安然无恙。
“我也相信,绝对不会有人去做那样无聊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她不是香姬的?”
风潇月也笑了,只不过痛楚牵扯嘴角,让他看起来并不比浪千重的脸,好看到哪里去!
“和你的理由一样;一些东西,一眼便知。至于我能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为何?”
“因为我有海棠花,香霏棠堰的海棠花;我还有酒,香霏堰酒!”
风潇月忽然沉默。
“有件事,一直有些不明白。”
“何事?”
“你似乎比以前,更要像浪千重。”
“但要杀你的心,绝对和以前一样!”
风潇月明白,浪千重想要杀他,更多的不是因为他是“离火之灵”。哪怕曾经在香霏棠堰那个女人面前,浪千重也从未掩饰过。而在臭水沟看到风潇月的第一眼,浪千重就无法遏制地生出那道杀念了!
世事有时候难免诡异和奇妙。前一刻还在杀意漫天,下一刻却像朋友一样喝着酒。
“究竟有多少香霏堰酒?”
“很多,多到就算喝到死,也喝不完。”
风潇月无奈苦笑。或许落照幽和度飞虹,也同样很想知道。
“那多一个人喝酒,一定比两个人喝酒要痛快得多。”风潇月道。
“的确是。”
和对手愉快地喝酒,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和一道影子喝酒,那肯定无比诡异。或许在风潇月和浪千重两人身上,发生再荒谬奇诡之事,也只是平常不过。
“我突然很喜欢你。”幽诡之声,从地上的影子传来。
“为何?”
“因为你像对一个人那样,和我喝酒。”
“被一道传说的影子喜欢,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在你身上,似乎从来没什么好事。”浪千影的笑声,使人恶寒。
“的确是。”
“那多一件不好的事,似乎也并没有多大关系。”
“好像确实是。”
没有人知道他们喝了多少酒。直到影子开始斜飘乱晃,泉池外的风雪开始停歇,他们也没有停下来。
喝酒的时候,最怕看起来喝醉了却还一直能喝的人,因为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地喝醉了!而偏偏就是这种人,最可能做出疯狂的事情。
不幸的是,现在这里的三人,都是这种人!
当寒日的阳光最强烈的时候,灼热和冰寒在这刻莫名地消失了。而泉池中的海棠树,突然无声开颜。那几乎实质的海棠花,流淌出万古以来,从未有人见过的本源离火!
电光石火,三道流影直射泉池中的海棠树。浪千重和浪千影到来的第一刻,就明白池中的海棠树,和风潇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不知道那里蕴育着什么,但一定是离火神洲存在以来,最为惊世的东西。而风潇月,正是催化那件东西之人!
所以风潇月才能喝到酒,才能活到现在!
只是所有预料中的事情,往往都不会按照想象去发生。一道本源离火之罩,灼燃了风潇月的乱发;烧焦了浪千重的衣襟;焚灭了浪千影的诡异!
三道痛苦的低吼,在泉池四周起伏。流金铁浆愈加沸腾,似乎是在对他们进行着最为无情的嘲讽!
大战在没有任何预兆的间隙,猛然爆发!浪千重和浪千影并不知道,是不是斩杀了风潇月,那件东西就会出现。但他们却很明白,在这泉池的狭小天地,注定了是一场生死搏杀!如果风潇月拿到了那件东西,他们根本不会再有活下来的机会!
因为浪千重从来没有感受到过,风潇月像现在这样疯狂至极的杀意!那是愤怒、狂暴、悲伤、绝望交织出的至极至暗的杀意!
贪婪总在不经意间,滋生很多危险的想法。面对传说中离火本源蕴育的东西,没有人能抵挡得了那种发自本能的诱惑!浪千重和浪千影杀得了北水钓叟,更能杀得了现在的风潇月!
所以他们选择了等待,等待海棠花完全开颜的这一刻!
海棠花在杀意中越发丽艳炽烈。狂暴绝诡的战技,在漫天横纵交锋。紫色涟漪成剑,魔狱黑莲幻刃。绝灭的刀意和垂丝的剑意,在这十里蚕园,化为究极的碰撞和攻杀!
“垂丝帘月--零落亦风临!”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海棠落花的飘零,如血如泣;魔刀绝斩的重影,是暴是戾。风潇月和浪千重,或许从来到这个世间的那刻开始,就是宿命注定的生死之敌!
浪千重曾败于风潇月之手,但那还不是极致境地的浪千重;风潇月曾犹豫过无数次,他的剑却终究要沾染朋友的血!
没有人可以把握命运的脉络。不见生死,海棠零落不歇;不见生死,魔刀重重不灭!
“落月三绝--千落九幽冥月斩!”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魔星斩!”
三绝合一,魔星横坠,风潇月和浪千重再无一丝保留。风潇月用曾经彼此最熟悉的必杀之技,为这一战拉开惨烈的序幕;“万灵子”和“影灵子”融合为一,为这一战决绝割舍曾经的本我!
他们似乎忘了海棠蕴育之物,只剩下本能舍生忘死的攻杀!他们击裂了雪地,击碎了楼台,击穿了十里蚕园!直战得百里黑云,阴风惨戾;直战到残阳伤落,北水悲泣!
刀,在风潇月身上留下满目狰狞;剑,在浪千重身上刺透无数血窟!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成人形,只是两只疯狂的血兽在做着最后的死斗!
但他们的眼睛却是最为特别的。没有人能想到风潇月的眼睛,是如此血猩残忍;也没有人想到浪千重的眼睛,是如此深幽死寂!
当他们再次同时击退对方后,天地终于安静了下来。除了两道残喘外,只剩下两双令人胆寒的困兽之眼,闪现出噬人的光芒!
只是他们都明白,生死就在这最后一刻的安静之后。他们更是明白,这最后一击绝对比残阳的血色,要悲凉和惨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