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北静王妃的请帖送到了西宁郡王府。赏荷花。
夏侯琦一听“赏荷花”三个字,头皮就开始发麻。又是这种无聊的聚会,又要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寒暄客套,光是想想就觉得脑仁疼。她找了个见陌生人就头晕的理由,连撒娇带耍赖地敷衍了过去。
王妃站在廉贞阁门口,目光从夏侯琦那身洗到掉色的粗布衫裤一路扫到她头上那个随手挽的、已经歪到一边的发髻,深吸了一口气,那眼神分明在说“等老娘回来再收拾你”。然后在世子妃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出了王府大门。
夏侯琦扒着门框目送母亲的轿子消失在街角,吐了吐舌头,转身便往廉贞阁跑,脚步轻快得像甩掉了一座山。她重新坐回书案前,将《格物志》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继续琢磨她的新配方。猪油要把里面的脂肪分解掉,需要用到草木灰。硝石和绿矾的比例还得再算算,毕竟自己的硝石存货不多,进了京,家里人也不让她再玩硝石,说很危险……
廉贞阁楼下,小翠正守在炭炉前煮凉茶,远远瞧见王府大管家陈禄领着几个管事穿过回廊朝这边走来,起身笑着招呼道:“陈二爷,今天怎么有空到郡主这儿来了?”
陈禄朝小翠抱了抱拳,脸上挂着笑,背在身后的手却始终没放下来,神神秘秘的:“翠姑娘好。郡主呢?老奴有要事禀告郡主。”
小翠见他这阵仗,倒也没多问,上楼通报去了。
夏侯琦正捏着一小撮硝石粉往纸上倒,听见小翠说陈禄来了,手微微一顿。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是自己扮琉琼查账的事被陈禄觉察了?她放下手中的药勺,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镇定,不要露馅。然后才点了点头:“让他上来吧。”
陈禄领着几个管事上了阁楼,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夏侯琦端坐在书桌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弦却绷得紧紧的。
“陈禄,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陈禄伏首道:“实不相瞒,郡主。今天王府第一季度的铺面租子、钱庄的钱早已收了上来,只等着王妃或世子妃点头即可交与库房。不过近日她二人诸事繁杂,今日王妃与世子妃又去北静王府赏花。奴才想着,郡主聪慧过人,又体恤尊长,定然会妥善处理此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打的算盘却完全是另一本。自打那日王妃派世子妃和夏侯琦清查库房,陈禄就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世子妃精明过人,长年处理府中内务,那双眼睛怕是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前几次王妃和世子妃要他交账,他都想尽办法推三阻四,就是怕那两位查出问题来。
但对于夏侯琦——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郡主,他心里有底。这丫头眼里只有火炮,心里只装着劳什子格物,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王府管理团队里谁是谁的心腹、谁和谁穿一条裤子。把账本交给她,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关。虽然他也知道夏侯琦参与了查库房,但他压根没当回事——在他看来,这位郡主不过是跟在世子妃后面走了个过场,世子妃那双火眼金睛能看出来的东西,夏侯琦连门都摸不着。
陈禄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郡主点头,自己再把伪造好的账本往库房一送,这事就算翻篇了。剩下的银子,早就在他和几个心腹管事之间分好了。
夏侯琦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王妃和世子妃不在府里,你不去找她们,偏偏来找我这个从来不管庶务的人?她面上却眨了眨眼,露出一副天真的神情:“陈叔,你让我妥善处理什么?”
陈禄心中暗喜——果然如他所料,郡主什么都不懂。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容,把话说得又慢又清楚,像在教小孩认字:“郡主,王府铺面租子和钱庄的盈利钱已经收上来了,就等王妃或世子妃点头了。”
夏侯琦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立刻皱起眉头,一脸为难:“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母妃和长嫂出门时,并未交代我要处理此事。陈叔,这该如何是好?”
陈禄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那点最后的警惕也放下了。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又软又热络,像是在替她着想似的:“郡主,这个好办。您看,王妃娘娘与世子妃娘娘为府中事务日夜操劳,郡主是不是应当替她二人分担一些,以显示您的孝心呢?王爷回来若知郡主为母分忧、为长嫂分忧,也定会大加赞赏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夏侯琦头上摞高帽,把她往“不得不做”的境地推。只要这傻丫头点了头,他就能把那摞做得滴水不漏的假账本连同一部分银子送进库房,剩下的钱,照老规矩和几个心腹管事分了。东窗事发?不存在的。就算日后王妃和世子妃看出账目不对,也只能怪到戴荃那老账房头上——账房做假账,与大管家何干?这几年每一次都这么过来的,每一季都平安无事,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夏侯琦听着陈禄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中冷笑连连,脸上却越发天真。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陈叔,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我从未接触过这些事务,若是有个什么差错,可如何是好?”
陈禄心中大定。果然,这丫头就是个绣花枕头,根本不懂什么账目稽查。他满脸谄媚地又补了一句:“郡主,这有何难?只需将账本交给老奴,老奴自会处理妥当。郡主只要在账本上签个字便可。”
夏侯琦睁大了眼睛,用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目光看着陈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怀疑:“陈叔,您可别骗我。母妃和长嫂都不在,您可别诓我。”
陈禄差点笑出声来。这哪是什么郡主,这分明就是一只待宰的小肥羊。他弯着腰,语气越发讨好:“郡主,老奴怎敢欺骗郡主呢?只要郡主在账本上签个字,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夏侯琦歪着头想了半晌,终于像是被说服了,点了点头,爽快地说:“那好吧,我听陈叔的。你把那些账本还有管事们都集合到寿荫堂,我换身衣服就来。”
陈禄大喜过望,连连应是,转身带着几个管事飞快地退了出去。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走在回廊上只觉得天都比方才蓝了几分。
廉贞阁内,夏侯琦站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