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灭和奇诡的刀光,电斩北水钓叟。浪千重和浪千影没有任何迟疑,在北水钓叟的声音落下之前,一击绝命!
他们无比确信,北水钓叟从未骗过任何人,说过任何欺骗的话。那也说明,一开始他们的恐惧并非错觉;也预示着他们几乎再没有任何从容出手的机会。
浪千重和浪千影不想变成鱼,更不想变成死鱼。只是所有的攻击,在北水钓叟身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初始的恐惧和无力,又在他们的心底,无可遏制地漫延开来。
生死对决前静默的诡异,要么把人推向崩溃,要么把人推向疯狂。现在的北水钓叟,如渊之渟,如岳之峙,令人根本无法直面!
掌控两个人的生死和掌控两条鱼的生死,似乎是一样简单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北水钓叟,这才是浪千重和浪千影真正恐惧的来源!
“北水钓叟一生,钓了很多鱼;但他绝不会去欺骗他的鱼,因为他的钓钩,从来都没有鱼饵。”
“但很多愚蠢的鱼,却愿意上钩。”浪千重苦涩道。
“是。”
“而这里,偏偏就有两条愚蠢的鱼。”
“那是因为这个天地诞生的那道饵,没有鱼能忍得住不上钩。”
“以离火之灵为鱼饵,钓起整个离火神洲……”
“我只是顺道洒下这鱼饵,恰好遇到……”
“恰好遇到,两条自以为是的鱼。”
“不过……”
“不过什么?”浪千重颓然。
“这两条鱼,是最凶猛的鱼;如果一不小心,是会要人命的。”
“但一个钓叟遇到两条大鱼而不钓,那他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钓叟。”浪千重闭上了眼睛。
“所以很多时候,钓叟别无选择。”
“要么钓叟钓到了鱼……”浪千重道。
“要么钓叟葬身鱼腹。”北水钓叟道。
一根鲜红的钓竿,凝聚在北水钓叟的手中。那环绕钓竿无数的亡魂,狰狞可怖。北水河长久以来不散的怨煞之气,汹涌地从水中喷薄而出,飞速地聚拢在钓竿上!
雪地影子,突无消失。浪千重睁开了眼,冥火在身后肆虐,炼狱在脚下翻腾。一点刀茫,在炼狱的冥火中不断隐现,俱显绝灭诡异!
北水河的风雪,正为即将爆发的对决,擂响最后呼啸的战鼓!
血竿独舞,钓尽天地万物;炼狱千重,横化九幽魔窟!
“千重魔狱--十八罪•九幽魔星斩!”
“天垂地钓--离火令•独钓寒江雪!”
绝灭奇诡的刀光,在天地疯狂横纵。斩灭了无形寒风,斩空了萧簌飞雪;斩断了血煞钓竿,斩碎了死亡丝锁!
在刀光将要斩杀北水钓叟的那刻,所有消逝的风雪和钓丝,都化成滔天的火焰,在刹那间吞没了无边的炼狱!
炼狱破溃,流星殇逝,万物归墟!
幽冥之火,在这滔天的烈焰中,是如此软弱无力。就像小河遇到了汪洋,翻不起一片花浪。那是焚尽诸天万物的火焰,那是焚灭万古时空的火焰。
没有人可以在这种最为本源的火焰中,存活下来!
但浪千重和浪千影却活下来了。他们没有感到庆幸,只有无边的恐惧和惊撼!浪千重和浪千影本来没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所以他们恐惧;浪千重和浪千影在火焰中见证了那道力量的觉醒,所以他们惊撼!
寒水扁舟,孤荡依旧;飞雪残灯,孓然远去。
“他的确没有欺骗任何人。”浪千重咳出焦色的血块。
“北水钓叟,是第一个感知那最本源力量的人。”
“没有人会相信,那远古传说的力量,居然真正存在。”
“所以你我,似乎错了。”
“或许所有人,都是错了。”
“你我本该都已死去。”
“但你我却还活着。”
“如果北水钓叟,能再领悟多一点……”
“那浪千重和浪千影,绝对死得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他从来没有欺骗他的鱼。”
“因为他的钓钩,从来都没有鱼饵。”
“你终究还是骗了人。”
风雪悲楚哀啸。风潇月明白,离火神洲的天地,以后再不会有“北水钓叟”的痕迹了。
风潇月救不了北水钓叟。当他们在约定处再相见时,钓叟已然生机绝断。钓叟根本无法承受,那升华生命而感悟到的力量。
也因为老叟,风潇月终于看到了,他所选择那条路的模糊一角。虽然依是迷蒙,但风潇月不会再陷迷惘!
“离火神洲,一直都存在着希望!”
“那真正的希望,究竟是什么……”
“真正的希望,一直都在海棠花开之处。”
风潇月叹了口气,挥去了脑海中老叟的声音。
一只肥硕的冰蚕,落入风潇月的视线中。只是它再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那只白玉般的小手。风潇月试过,想要抓起那些看起来圆润的冰蚕,结果却是手指僵硬和剧痛了一个时辰!
“哥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难受?”清灵之眼,莹莹欲滴!
“因为又快天黑了。”
“天黑了,瑶箬是不是又应该去睡觉了?”
“是。”
“可是瑶箬不想睡觉。”
“为何?”
“因为爷爷还没回来。”
“爷爷钓鱼去了,如果你乖乖睡觉,这次他一定会钓到最好吃的鱼。”
“如果不睡觉,是不是爷爷就钓不到鱼?”
“是,那样你和哥哥就吃不到鱼了。”
瑶箬清灵的眼睛,让风潇月有些慌乱。似乎确定了风潇月没有骗她后,小手抓着奄奄一息的冰蚕,走向了那座独特的红榭。
风雪中的阁楼,让风潇月很是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到过。朱红的小榭并不远,所以风潇月很快就听到了,瑶箬隐幽的呓语。
那灵净的呓语,予以了风潇月内心最大的静怡。那种真正的安心和平静,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风潇月忽然又叹了口气。难得的静怡,总是短暂。红榭外雪地的脚步声,是一首动人心神的端雅清曲;那就像最尊贵的皇妃,玉足踏在云絮之上的神音。
风潇月也终于想起,他是在哪里见到过这相似的阁楼了。
“‘离火之灵’或许擅长很多事,却不懂得说谎;更不懂得如何对一个小女孩说谎。”
“我不仅不懂得说谎,有时候也不懂得听别人说话。”
“什么样话?”
“夸人的话,还是损人的话。”
女人嫣然,风雪巧笑。
男人总是对漂亮的女人毫无抵抗力;特别是那种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如果说七夜雪是夺人魂魄,那香妃就让人的魂魄根本无从安放!
圣洁和艳媚,在香妃身上交替流转,那是与生而来的天然修饰。虽然风潇月明白,但他还是在某一瞬间,将眼前的女人错认成了香姬。
“你比预料中,来得要晚。”香妃道。
“能活着来,至少比预料中要好得多。”
“不得不说,‘离火之灵’的确让人意外。”
“时常遇到意外,并不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是。意外多了,只能证明事情从来都不在掌控之中。”
“如果桃花凌渡有风雪,那我一定会认为,这里就是桃花凌渡。”
“所以你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我。”香妃道。
“是,可惜本来属于这里的人,不会回来了。”
“北水钓叟?”
“是,一个钓鱼从不用鱼饵的钓叟。”
“从海棠花飘在北水河的时候,北水钓叟就明白了他的归路。”
风潇月沉默。有些东西,其实他早已想到,只是终究难以释怀。
“至少北水钓叟,不会有遗憾。他视十里蚕园为家,养育了瑶箬,更用生命践行了对这里守护的承诺。他是一个令人尊重的钓叟,更是一个令人尊重的老人!”
“所以他的选择,更应该被尊重!”风潇月黯然。
“是!至少他追寻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一声长吁,无处道语。天地一定会留下北水钓叟的传说;因为北水河上真正钓鱼的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这‘十里蚕园’,也是她留下的?”风潇月问道。
“是,因为她要为一个人,锻织‘惊夜战甲’。”
“惊夜战甲?”风潇月皱眉。
“截取惊夜神山万年之精,用世上唯一的冰魄蚕丝,在离火神洲本源之炎里锻造编织的‘惊夜战甲’!”
“西澜江南之极尽,横断离火神洲,从未有人越过的惊夜神山?”
“是。”
“那她是为了谁,编织的‘惊夜战甲’?”
“为一个病人,一个不知海棠花香的病人!”
风潇月沉默了很久,知道得越多,他越不明白;越是不明白,他就越是苦恼。一开始只是为了追寻那个女人的踪迹,但现在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里也有香霏棠堰的影子。”
“是。”
“可惜这里,没有海棠花。”
“因为这里的海棠花,只有一株。”
“一株?”
“是,生存在本源离火中,唯一的一株。”
风潇月终于完全明白,北水钓叟守护这里的意义。如果有人知道这十里蚕园存在着蕴育离火神洲的本源离火,那这里的诱惑,绝对比他这个“离火之灵”要大得多!
只是这个世间,根本不会有绝对的秘密。那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所有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人,都变成死人。
所以北水钓叟就只有不断钓鱼。把靠近十里蚕园的大鱼小鱼,全部钓得干干净净!
其实北水钓叟,很早就应该葬生在凶狠的鱼口。他能活到风潇月的到来,只是因为曾经遇到了,那个如海棠花一样炽烈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