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志强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九点半。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派出所门口,司机下来开门,李志强从后座出来,整了整衣领。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小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走了进去。
老周在走廊里接的他。
“周警官,你好你好。”李志强伸出手,笑容很标准,是那种生意场上练出来的、不露齿的、恰到好处的笑。
赵商女已经被带到了会议室里,坐在长桌的一头。她看见李志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逼视,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李志强看见赵商女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钟,然后笑容重新挂上了,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周警官,我能和她单独聊聊吗?”李志强转头看向老周。
“二十分钟。”老周走出了会议室,把门带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志强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赵商女。他的笑容已经消失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商女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
“东西你已经拍了,”李志强说,“你想怎么样?报警?交给纪委?你拿那些东西去举报我,你自己也跑不了。非法侵入,盗窃,你一样有罪。”
赵商女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黄绿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鲜亮闪耀。
“老李,”她说,声音不大,“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是来和你讲道理的。”
李志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
“宋明远的数据,”赵商女说,“你留着也没用。你不懂技术,你卖给别人,别人拿了数据也做不出来——缺了宋明远的实验记录,缺了他的操作参数,那份数据就是一堆废纸。”
“那又怎样?”
“不怎样。”赵商女转过头看着他,“你继续压着,他继续当他的地勤。你赚不到钱,他也拿不回东西。两败俱伤。”
李志强盯着她看了几秒,直起身,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赵商女说,“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手里那份数据,我已经全部拍下来了。不是从你办公室拍的——是宋明远当年留的那份复印件,我一张一张翻拍过,存在五个不同的地方。你今天把我关进去,明天那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李志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赵商女的声音始终很平,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你在这个城市做了二十年生意,认识多少人,有多少关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那些中标的项目,价格永远比第二名低那么一点点。这种‘刚刚好’,不是你运气好,是你提前知道了底价。”
李志强没有说话。
“那些底价是谁给你的,我不关心。”赵商女说,“但你想想,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纪检组手里,出现在审计署的信访室里,出现在你所有竞争对手的邮箱里——你的那些‘朋友’,还保得住你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响。
李志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腹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赵商女看见了。
“你开个价。”他说。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商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要你记住两件事。”她说,“第一,宋明远的数据,你让他赎回。你留一份也可以,但你不许卖给任何人。你卖一份,我手里的东西就多送一个地方。”
“第二呢?”
“第二,”她抬起头,“你今天出去,跟周警官他们说,什么东西都没丢。是误会。你不追究了。”
李志强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怕我反悔?”
赵商女看着他,嘴角终于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弧度。
“老李,这一个多月来,你晚上睡得安稳么?我被逮捕前,你怕的是宋明远的数据被取回。我被逮捕后,你怕的是……..你知道我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我们谈妥,你以后良心无愧,夜里安枕无忧。盗亦有道,我承诺过你的事,不会坏了规矩。我相信你也不会为了宋明远那点数据,赌上你二十年的身家。”
李志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那个笑容跟刚进门时一模一样——标准的、不露齿的、恰到好处的笑。
李志强拉开门,对走廊里的老周说,“周警官,我检查过了,什么都没丢。这个案子我不追究了。真是麻烦你们了。”随后跟着老周去询问室做撤销案件的笔录。
陈比南从大厅走过来,深深吐了口气。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的赵商女。赵商女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李志强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笃笃笃的,越来越远,最后被玻璃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老周走进会议室,“你跟他谈了什么?”
“谈生意。”她说。
赵商女再次坐在讯问室的审讯椅上,老周递过来《撤销案件决定书》和一个袋子,问她:“房卡等个人物品都在里面,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个案子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说,“你非法进入他的住所,翻箱倒柜,这些事实摆在这里。李志强不追究,不代表检察院不追究。”
赵商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会起诉你。”老周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盗窃罪。数额——那份数据的市场价值,足够判实刑。”
赵商女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手腕。手铐已经解开了,但手腕上那圈红印还在。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圈印痕。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有拿,不存在盗窃事实。”她扭转头又看了看陈比南,“抓得住我,是你们人多势众,却也未必,留得住我。”
她拄着拐杖,经过门口的时候,扭头对老周说。
“周警官。请你们给我叫辆车,我要回旅馆。”
“还是我来开车送你回去吧。” 陈比南松快地一步上前,“这也是我们的分内工作。”
警车拐了个弯,驶出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