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回来的第二天,苏软没出门。
她站在星际物资仓库中间环顾四周——货架堆满,地上也码着箱子,走路得侧身子。
奶糖蹲在肩头。
"本大爷说了很多次了,装不下了。"
苏软没说话,直接调出两台空间折叠装置走到竹屋北边半亩空地上。同时启动,淡蓝色光罩升起融在一起,五十立方米高三米,微微发着光。
奶糖盯着那个气泡。
"放露天啊?"
"光罩单向的,防晒防雨防风。"
"这儿又不下雨。"
苏软已经开始往光罩里搬东西了。
大毛搬重物,二毛扫描登记,六毛理货架。奶糖蹲在货架上当监工。
武器区靠墙——步枪手枪狙击枪火箭筒分门别类挂好,弹药箱码下面,地雷手雷炸药各一箱贴警示标签。
工具区在东面——焊接枪切割器检测仪万用表扳手钳子挂在工具墙上。
设备区在西面——四颗能源核心按功率从大到小排好,十兆瓦八兆瓦五兆瓦三兆瓦。引力发生器天文望远镜诊断仪手术台合成装置一件件摆开。
种子区占了一整面墙——粮食经济药用观赏外星种子分类上架,每罐贴标签。外星种子单独放最上面一层。
矿石区按种类纯度排。黑洞石进加固保险柜,支架固定多加两道卡扣。
老物件区用了玻璃柜——张伟的怀表李明的怀表王海的佩枪赵敏的日记搁最显眼位置。
食品区三排。娱乐区角落——点唱机旁边一把椅子一张小桌,桌上搁了几本泛黄旧书。
搬了一整天。旧仓库搬空了,新仓库装了大半。苏软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些齐齐整整的货架。
奶糖蹲在工作台上:"你仓库像个博物馆。"
"储藏室。"
"储藏室不用玻璃柜。"
"老物件怕灰。"
"你给武器贴警示标签也不像储藏室。"
苏软没接这个话。从手环里调出一罐蜂蜜拧开,甜丝丝的带股淡花香。
奶糖看着那罐蜂蜜咽了咽口水,没好意思主动要。
苏软看了它一眼,调出小碗倒了一点搁在它面前。
奶糖把脸埋进碗里舔得胡须全是蜜,眼睛眯成两条缝。
"你监工一天就监出这个?"
"监工也消耗能量的。"
"你给本大爷灌的什么迷魂汤,昨天还嫌弃我监工没用,今天主动倒蜂蜜。"
"昨天你没看着辛苦,今天看着了。"
奶糖的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舔,假装没听见。
晚上老贾来了。
"带了些货架和储物箱过来。星际标准款,高度可调承重大。"
"谢了。"
"谢啥,你那白菜够我吃好几个月。对了老韩说下周绿洲星有拾荒者聚会,去不去?"
"去。正好把那些照片信件带过去。"
老贾走了之后苏软装好新货架,原来堆地上的箱子全上了架,仓库一下子宽敞了。
奶糖蹲在工作台上。
"啥时候去绿洲星?"
"下周,先把外星种子种了。"
"还叫外星生态区?"
"嗯。"
"你真的是一点都不在意名字这件事。"
"在意了又能怎样,叫什么最后都是种地。"
奶糖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苏软站在新仓库里,站在老物件区的玻璃柜前面。
柜子里张伟的怀表李明的怀表王海的佩枪赵敏的日记,整整齐齐摆着。柜门关着,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看什么呢?"
"看还差多少。"
"还差什么?"
苏软伸手在玻璃柜上点了点。
"李明的怀表还了但人没找到。王海的佩枪他女儿拿走了但日记里说舰长自己留下的。赵敏的日记在这儿但人不知道在哪儿。张秀兰收了她爹的东西但只找到怀表和鞋。"
她把手收回来。
"还了,但没还完。找到的只是零头。"
奶糖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可能找到所有的。"
"知道。"
"那你干嘛看?"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苏软转身往仓库门口走。
"提醒自己还差一点。"
"你之前说的那个差一点?"
"也许是也许不是。想清楚了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没想清楚。"
奶糖跟在后面走出光罩。苏软按下按钮收了。
"你到底差什么啊?"
苏软没回头。
"想清楚了告诉你。"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是说两遍。"
奶糖把脸埋进围巾里,发现自己居然在跟一个不回答问题的人来回磨嘴皮子,挺没意思的。
没做梦。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还没还完的东西。
绿洲星的拾荒者聚会在北半球小镇外的草原上。
苏软到的时候草地上停了十几艘飞船。花栗鼠停在最边上,银白深蓝灰亮红拼在一起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奶糖蹲在肩头,围巾换了条草绿色的,绣了朵小白花。
"好多人啊。"
韩姐占了张折叠桌铺了深蓝桌布。苏软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照片信件日记本怀表徽章勋章军大衣军靴军帽,几把激光手枪外壳当工艺品摆着。
奶糖瞅了瞅。
"真摆啊?"
"不是卖,是还。有人认就还。"
"那跟摆摊有什么区别……"
"摆摊收钱。"
"行吧,你这个逻辑无敌。"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她在桌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枚怀表上,嘴唇动了动,像想伸手又不敢。
"小姑娘……这块表,能让我看看吗?"
苏软递过去。老妇人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刻字——"李明·铁陨星前哨·2156年"。手抖了,眼泪无声淌下来。
"我儿子的……他在铁陨星前哨当兵,后来调上开拓者号,战舰沉了就再没回来。找了他几十年了……"
苏软没说话,从手环里调出那把副舰长的佩枪搁在桌上。
老妇人看见枪,整个人僵住了。
"赵敏……是我儿子的未婚妻。"
"她的枪。她上了逃生舱,也许还活着。"
老妇人抱着怀表和枪哭得说不出话。韩姐过来扶她坐下倒了杯水。
走的时候怀表和枪都带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深绿工装。他拿起一封信翻了翻,信封上收信人名字看得清——"张秀兰"。
"这是我姑姑的名字。你是苏软?"
"嗯。"
"我姑姑提过你。"他捏着信声音低下去,"这信谁写的?"
"你爷爷,张伟。"
中年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信封上摩挲了两下,放进口袋。
"谢谢你啊。"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亮黄色外套。远远就看见桌上那张照片脚步快了。
"这是我爸爸。王海,开拓者号的舰长。"
苏软把黑色军大衣搁在桌上。
"他的大衣,口袋里还有皮夹子和照片。"
年轻女人接过大衣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发出声音。
苏软从手环里调出一包纸巾搁桌上,没说话。
走的时候大衣皮夹子照片都带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软一眼,眼圈红红的。
"谢谢你……我爸他肯定高兴。"
一天下来桌上东西少了大半。只剩几把激光手枪外壳和几本没人认的日记本。
奶糖看着剩下的东西,耳朵耷了下来。
"还有没来的呢。"
"也许家人不在了,也许不知道这儿有。留着。"
苏软把剩下的收进手环。
傍晚聚会散了。飞船一艘艘升空消失在淡蓝天空里。苏软坐在折叠椅上喝韩姐泡的茶。老贾溜达过来靠在椅背上。
"今天还了不少。"
"不是还,是还了。"
"行行行,还了也踏实。接下来呢?"
苏软想了想。
"在家待一阵,然后离开。"
老贾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去哪儿?"
"说不准。"
老贾没再问。他换了种姿势坐稳,望着天上。
韩姐端了盘烤肉过来。
"吃点东西,一天没吃了。"
苏软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奶糖从肩头跳下来蹲在盘子旁边,苏软拿了一串递过去。
"慢点。"
奶糖两只小爪子捧着肉串小口啃,胡须上沾了油光。
韩姐笑了:"你这兔子跟人一样能吃。"
"它不是兔子,是系统。"
"行——系统。"韩姐拖着长音,笑了。
晚上,苏软躺在花栗鼠驾驶舱里,座椅放平盖上毯子。
奶糖蹲在她胸口。
"你今天眼睛红了。"
"风沙。"
"绿洲星哪来的风沙。"
苏软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奶糖把脸埋进她衣领里闷闷说了句。
"本大爷不会让你哭的。"
苏软摸了摸它的耳朵。
"嗯。"
窗外绿洲星的月亮升起来了,温暖的淡黄色,洒在草原上像薄薄的金粉。远处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
苏软听着风声听着虫鸣闭上了眼。
梦里大厅里很多人——老妇人中年男人年轻女人还有张秀兰。手里拿着怀表佩枪信件照片军大衣,朝苏软鞠了一躬。
奶糖蹲在她脚边。
"他们谢你呢。"
"嗯。"
"你不说点什么?"
"不用。"
奶糖把脸埋进了她的裤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