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残冬的余寒,把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火苗挣扎了几下,稳住了,继续亮着。谢石靠在窗边,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时,谢石不由得愣了一下,眼前是三百年前止僵盟的演武场,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碎成满地金斑。十二岁的玄机子握着木剑,脚步踉跄地跟着自己练剑,一个失手,剑锋划开了谢石的左臂。少年吓得脸色惨白,捂着脸哭了半天,说再也不练剑了。可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蹲在院子里磨剑,手心磨出的血泡蹭在剑鞘上,留下点点红痕。
“师兄,等我变强了,换我保护你。”他仰着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星河。
练得满头大汗时,两人瘫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翻涌的流云,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谢石轻声说,他希望有一天能解开所有人心里的执念,让执尘界再也没有僵劫,再也没有生离死别。
话音刚落,身边的少年突然脸色一沉,眼底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师兄,你不懂。这世间的苦难,只有用绝对的力量才能终结。”
谢石满脸震惊地看着玄机子,他想不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的震惊也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只听“噗嗤”一声,一只泛着石质冷光的拳头猛地洞穿了他的胸膛,剧痛,犹如潮水般蔓延至全身。
谢石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他的素色棉袍,明明这只是个梦,他却感到无比真实。
“玄机子,难道这就是你做这些事的原因吗?”
若不是所有线索都指向玄机子,谢石根本不愿相信,那个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师兄的乖巧师弟,居然会干出散布执念碎片,主动制造僵劫之事。
昏昏沉沉间,谢石走到床边,下意识地掀开枕头。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三人居住的驿站,魏石已经仔细探查过,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自己居住的房间也没有其他人进来过,那么,是谁把这张纸放进来的?
他拿起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用朱砂写成,殷红似血:“玄机子已收集两千七百片碎片,还差三百片就能催动九死僵阵。”
谢石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被他攥成了一团。
九死僵阵,他在三百年前曾通过守墓人一脉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是通过此阵可以将整个执尘界的所有人全部转化为僵人,堪称灭世大阵!
倘若让玄机子得逞,谢石不敢想象,那些无辜的百姓将会遭受到何等的劫难。
不过,这道阵法不是已经失传了吗?玄机子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再者,给自己写纸条的人,他就一定值得信任吗?他甚至都不敢抛头露面。
谢石走到窗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就把它烧成了灰烬。灰烬随风飘散,消失在夜色里,却没在他的心里消失。
他没有告诉魏石和阿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黑暗,都让他一个人来承担就好。
天快亮的时候,谢石才和衣躺下。他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驿站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石纹。有的人石纹爬满了脸,有的人石纹缠满了胳膊,有的人已经走不动路了,被家人用板车推着。
他们都朝着驿站的门口望,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祈求。
胖妇人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各位乡亲,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这是驿站,不是医馆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掌柜的,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找解僵先生的。听说解僵先生住在你这里,求求你,让我们见见他吧。”
“解僵先生?”胖妇人愣了一下,“什么解僵先生?我这里没有什么解僵先生啊。”
“就是那个能解石纹的谢石先生!”人群里有人喊道,“临州的人都说,他是活菩萨下凡,能把执剑宗判了死刑的人,从石头里拉回来!”
“对!我儿子长了石纹,执剑宗的人说要烧了他,是谢先生救了他!”
“我媳妇也是!谢先生不仅解了她的石纹,还给了我们银子治病!”
“求求你了掌柜的,让我们见见谢先生吧!再晚,我们就要变成僵人了!”
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往驿站里冲,被胖妇人和伙计拦在了门口。
谢石看着楼下的人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解僵先生”的名号,已经传开了。从临州到云水城,从云水城到这南境十七州,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每一个角落。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活菩萨。他只是在赎罪,赎三百年前散碎片的罪。
可这些百姓,却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谢石转身,打开房门。
魏石和阿禾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们也听到了楼下的声音。
“先生,”魏石的脸色有些凝重,“外面来了很多人,都是来找你的。”
阿禾拉着谢石的衣角,小声说:“先生,他们身上都有碎片的气息。好多好多,像星星一样。”
谢石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
他往下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对魏石说:“告诉他们,我只抽出两个时辰见人。让他们排好队,不要挤。老人和孩子优先。”
魏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先生。”
谢石带着阿禾,慢慢走下楼梯。
当他出现在驿站门口的时候,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啊。有渴望,有祈求,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他们见过太多长了石纹的人被执剑宗烧死,见过太多亲人变成僵人,见过太多人间惨剧。他们已经绝望了。
而谢石,是他们黑暗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