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木条子前头,有个尖尖,你把嘴凑上去,对准尖尖,一点一点地豁……千万不敢太使劲儿,一使劲就容易豁出血!”
山东口音精确地指点着周本平。
周本平斜卧在地上,尽量挺起上身,以免压住被缚在背后的双臂,一边紧贴着墙壁,用脚跟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蹬动,挪蹭。
黑暗之中,周本平无法计算清晰的时间概念,但是没关系,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他贴着一面墙壁艰难地蹭过来,这面墙与地板的交界处平滑完整,没有任何瑕疵。
周本平没有灰心,他的心中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他心中慢慢浮现起一种悲壮的近似神圣的情感,就好象是从前看过的那些美国、香港的动作片,当一个拳手在擂台上被打得精疲力竭垂死挣扎的时候,一眼看见了看台上坐着的父母家人或者女朋友,于是立即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斗志活蹦乱跳,一鼓作气逆袭成功。
周本平给自己设定了一个鲜活的剧情,他自己在苦难之中挣扎着,小安在远处的看台上静默地观望着他。
他在为小安而挣扎,小安还等着他去解救——这就是爱情。
艰难地转过第二面墙,在即将摸到转角的时候,他终于摸到了那一根裂开的角线木条。
“喂!那个谁,你摸到了没?”山东口音问道。
周本平没办法出声,只好“呜呜”两声。
“那你慢慢豁吧……”山东口音说。
周本平把后背贴上去,用手指慢慢地触摸着那根木条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划过去。
那根木条的前端平滑而锐利。
周本平思索了一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的两只胳膊都被胶带紧紧地捆着,两手并拢一直缠到虎口处。
他决定先解开手臂。
周本平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抓住木条的前端,憋足了一口气,用力挣起身子,只听见“喀喇”一声,木条在墙上又被撕开了一段空隙。
周本平呼呼地喘着粗气,稳定了一下,把身子拼命地挪蹭了一下,然后抵在墙上一点点地挺起来,让自己贴着墙跪在地上。
接下来,用鞋底抠住裂开的木条,让木条一丝一丝地抬起来,终于把木条垫在脚跟上。然后再挪动臀部压上去,把木条固定住。
身体缓缓地向后仰,把缠着的双手贴近木条边缘,恰好和墙面之间的空隙刚刚能容得下。
周本平开始一点一点地剐蹭——他看到了解脱的希望。
“你干嘛咧?”那个山东口音好奇地问,“你干嘛咧?听着怪怪的……”
周本平没空搭理他,“呼哧呼哧”地努力着。
终于,在手腕上的胶带划出了一条豁口,周本平明显地感觉到了,更加用力地剐蹭起来。
豁口越拉越大,终于周本平能够感觉到外层的胶带已经被刮开了一条足够长的裂口,他鼓足勇气,在心里勇敢地嚎叫了一声,最后一下猛烈地刮上了木条边缘。
这一下已经刮破了他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木刺扎进了他的手腕,鲜血从手腕上渗出来。
但毕竟束缚着双臂的胶带已经破裂。
周本平再次鼓足力气用力岔开双臂,那些剩余的粘连的胶带终于被彻底撕开。
周本平顿时无比欢畅,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立即手忙脚乱地撕下嘴上封印着的胶带。
他觉得腮帮子酸疼得像两块腐烂的臭肉,但是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
“你,在哪儿呢?出个声音,老哥……”周本平一边撕扯着脚踝上的胶带,一边急切地问。
“这边儿,这边儿……”山东口音回应道,“哎呀,你撕开啦?”
周本平虽然撕开了腿脚上的胶带,但是顿感酸麻,无法行走,只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像个四足动物一样循着声音摸索着爬过去。
他终于摸到了那个人,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道。
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把那个人手臂和脚踝上的胶带扯落下来。
“这是个啥地方?”山东大哥问道,“咱们确实是被绑票了吧?”
周本平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歇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我也不知道咱们是不是被绑票了,我现在只想,咱们怎么能逃出去?”
黑暗中,山东大哥静默了一下,说:“咱们这是在二楼。”
“你怎么知道?”周本平问。
山东大哥嘿嘿笑了一声:“咱们是干嘛的?咱是专门搞装修工程的,这屋子,我一摸墙就知道是二楼。”
手艺人的优势啊!周本平心里赞叹道。
“咱们应该站起来,摸摸有没有窗户……”山东大哥说道,“如果有窗户,咱们直接跳下去,也成!”
周本平这时候才终于稳定下来,说道:“没错,这是个好主意!”
两个人都有点精疲力竭,相互扶持着勉勉强强站了起来。
“这样,从这个墙角开始,你往左边走,我往右边走……”周本平说,“反正这屋子只有四面墙,咱们一人摸过两面墙,只要摸到了窗帘,就招呼一声。如果没有摸到窗帘,就麻烦了。”
“为什么是窗帘?”山东大哥好像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麻烦了?”
周本平苦笑了一下:“就算是三更半夜,也应该是有些光亮的。这个房间一片漆黑,密不透光,如果不是挡了密封的窗帘,就是根本没有窗户,如果没有窗户,那就麻烦了!”
山东大哥好像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说:“那就抓紧点吧!”
两个人各自向两边摸索着,一步步试探。
山东大哥悄声问:“嘿!你摸着了没?”
周本平也压着嗓子说:“我没摸到,我摸过了一个拐角,两面墙,都是平的,没有窗户。”
山东大哥停顿一下,发出一声绝望地叹息:“完了,完了,我摸着了房门,但是没有摸到窗户……”这位大哥哭丧着说,“这是个死房间,没有窗户!”
“那看起来我们只有开门冲出去了……”周本平鼓足勇气愤怒地说,“生死各安天命!”
山东大哥颤巍巍地说道:“我怕死咋办咧……你说我们要是老老实实呆着,说不定会有人来救我们吧,兴许死不了!”
周本平咬牙切齿,狠狠地说:“你会不会死我不知道,但是我就一定会死,我必须逃出去!”
山东大哥没有什么表示,周本平听见他在瑟瑟发抖。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微地响动。
周本平激灵一下,连呼吸都停止了。
声音慢慢地移动过来,踢踢踏踏,缓慢,沉重。
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的远处慢慢地走近。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周本平意识到这个脚步声正是向着这个房间走来的。
周本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住。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可能只是觉得这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呼吸,弥足珍贵。
脚步声终于走到了门前,停下了。
周本平甚至听见了一只手搭上了门把手。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就连黑暗中的山东大哥都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轻的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匪夷所思的是,随着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一缕极其微弱的光亮透了进来。
这束光亮,可能是来自于走廊尽头的一盏小小的墙壁灯的些许光芒。
但是随着这一点光亮投射进来,周本平心中一阵狂喜。
这一刹那,他看清了一件事……
门还在慢慢地被推开,缝隙越来越大,却无声无息。
门外的光亮也逐渐清晰,一个人的影子被扭曲地映射在地上,显得无比诡异。
借着这一点光亮,周本平依稀看到了那个山东大哥的位置。
也许生死就在这一瞬间!
周本平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忽然一个健步冲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撞在门板上。
房门一下子被弹了回去,发出沉重的一声锁簧的声音。
门外那个人显然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周本平一步窜到山东大哥的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大喊一声:“跟我冲,跳出去……”
在刚才开门见光的那一刹那,周本平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在幽暗的光亮中,周本平发现,这个房间并不是自己想象中四方形的房间。而是一个五边形的房间。
房间里不是四面墙,而是五面墙。
他想起来那个保安带他走进小区的时候所说的话——我们这个叫做低密度住宅,是北美印第安风格的别墅区。
北美风格的建筑设计师在户型设计上做了一个切割,在两面墙之间切了一个角,造出了一面窄墙,窄墙上是一面窗户。
刚才他和山东大哥都没想到这个房间居然有五面墙,自然也就没有摸到那扇窗户。
但现在逃生的机会来了……
周本平拉扯着山东大哥冲到窗户的位置前。一把捋住垂地的窗帘,撕扯了下来。
窗户外面一下透进来微微的光亮。
是夜色,也是小区里掩映在树丛之间的路灯。
周本平听见门外那个人已经挣扎着站起来。
性命危在旦夕!
周本平不顾一切地飞起一脚,踹在窗户上。
随着玻璃飞溅,两扇窗户居然被踹开了。
周本平一个箭步从窗台上窜了出去。他已经做好了一直跌落到底,非死即伤的准备。
谢天谢地!
北美风格的建筑外观设计果然创意非凡,外墙上,丝丝缕缕爬着满墙的常春藤。
盛夏时节,那些藤蔓正是最繁茂的时节。
周本平下意识地拉住了一根藤蔓,同时大喊道:“老哥,快跳!”
说时迟,那时快,那位山东大哥也已经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慌乱地抓住了一根藤。
周本平听到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明显是有人把门踢开了。
周本平一把拽住山东大哥的衣领,拉扯着他滑落下来。
幸运的是,这个二楼的高度并不很高,两个人笨拙地拉扯着藤蔓翻翻滚滚地摔倒在地面上。
这时候,屋子里传来一声尖锐、凄厉、呼啸的声音。
就算周本平惊魂不定,也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声枪响。
那个人居然开枪了!
周本平拽着山东大哥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这时候,他已经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窗户边上。
此时此刻,周本平居然像古往今来的英雄烈士魂魄附体一样,做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举动——连他自己都钦佩自己的举动。
他居然停下逃跑的姿态,指着二楼窗户边上的人,大吼:“住手,你要是再敢开枪,就会惊动其他人,他们就会报警了!”
这句话居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窗户边上的杀手很明显的犹豫了一下。
这一瞬间,周本平扯起山东大哥连滚带爬地窜进了树丛里,慌不择路地狼狈逃窜。
他没有再听见枪声。
山东大哥吼吼地喘着粗气,说:“咋办?咱们逃命啊!”
周本平急中生智,说道:“不能从大门走,大门保安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走人工河……”他指着远处说道:“这里有一条人工河景观,从山上顺流下来的,你会游泳吗?我们从河里游出去……”
山东大哥猛烈地点头:“我会,水性好着咧!”
在那个周本平刚刚逃出的房间里。
窗户洞开着,凌晨的风凛冽地吹进来。
刑警老梁站在窗户边上,盯着微茫的夜色之中周本平仓皇逃命的背影,眼神中慢慢地、隐隐地流露出一种无限悲凉和惋惜的神色。
身后轻轻响起几下拍手的声音。
“做得好,做得好!”老爷子苍老深沉的声音在他背后传来:“照这样子进程,我们很快就可以成功了吧?”
他好像是在询问。
老梁慢慢地隐去了那种悲凉的表情,冷静而恭顺地回答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