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岔路口往南走了三天,路越来越偏。官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乡道,两边的村子越来越少,树林越来越密。张无忌不急,每天走几十里就歇,天黑了就找地方住店,没有店就露宿。白猿倒是高兴,每天在树上窜来窜去,爪子里抓着各种野果,回来塞给张无忌。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停下来。说是村子,其实只有七八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两岸。张无忌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借了宿,给了几文钱,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王,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
“小兄弟,你们这是往哪儿去?”王老汉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问。
“去武当山。”张无忌说。
“武当山啊,那可远了。”王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你们走这条路,绕远了。往东走,过信阳,再往南,快得多。”
张无忌笑了笑:“不怕远,安全就行。”
王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夜里,张无忌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月亮。白猿蹲在他膝盖上,也看月亮。朱九真和武青婴睡在屋里,王老汉睡在另一间,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忽然,白猿竖起了耳朵,冲着村子外面的方向吱了一声。
张无忌也听见了——马蹄声,不止一匹,从南边来,越来越近。他站起来,手按在匕首上。马蹄声在村子外面停了,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能听出是两三个人。
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又响了,往北去了。
张无忌没有追上去。不是他的事,他不想管。
第二天一早,张无忌辞别王老汉,继续往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歪在路沟里,一个轮子掉了,车辕也断了。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脸色苍白,左臂吊着绷带;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在哭。
张无忌认出了她们。是昨天在岔路口树林里遇到的那对母女。女人的伤还没好,又赶了路,脸色比昨天更差。
“你们怎么在这儿?”张无忌跳下马。
女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马车坏了。轮子掉了,走不了了。”
张无忌蹲下来检查马车。轮子不是掉下来的,是被人卸下来的——车轴上的销子没了,是有人故意拔掉的。他看了看车辙,又看了看路边的痕迹,说:“有人动过你们的车。”
女人的脸色变了。
“是谁在追你们?”张无忌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娘,他昨天帮过我们,他不是坏人。”
女人蹲下来,抱着小女孩,低声说:“小大夫,我姓纪,叫纪晓芙。这是我女儿,叫杨不悔。”
张无忌的手顿了一下。纪晓芙。杨不悔。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女人——眉目清秀,虽然憔悴,但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你是峨眉派的人?”张无忌问。
纪晓芙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无忌没有解释,“你在被谁追杀?”
纪晓芙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张无忌没有追问。他检查了一下纪晓芙肩上的伤口——昨天包扎的布条还在,但已经被血浸透了。他重新打开,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需要换药。
“我先给你换药。”张无忌打开药箱,拿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纪晓芙没有拒绝。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让张无忌给她换药。杨不悔蹲在母亲旁边,看着张无忌熟练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
“小大夫,你多大了?”纪晓芙忽然问。
“十三。”
“十三岁。”纪晓芙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丝感慨,“你比不悔大几岁。她八岁了。”
张无忌没有接话。他把新药敷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好了。”他站起来,“伤口没大碍,但你别再赶夜路了。休息几天,等伤口结痂再走。”
纪晓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
“小大夫,你的马车修不好了。”张无忌说,“前面的镇子离这里还有十几里。我匀一匹马给你,你骑马去镇子,买一辆马车,再回来接你女儿。”
纪晓芙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银子了。”
张无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从连环庄带出来、省吃俭用剩下的碎银子,还有殷野王给的一些。他把布包递给纪晓芙。
“拿着。”
纪晓芙没有接。
“拿着。”张无忌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纪晓芙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杨不悔从她身后站出来,仰头看着张无忌,奶声奶气地说:“大哥哥,谢谢你。”
张无忌蹲下来,看着杨不悔,笑了一下:“不用谢。”
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离下一个镇子还有十几里路。他想了想,说:“九真姐,你骑马去镇子,买一辆马车。青婴姐,你在这里陪着她们。我走路。”
朱九真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南去了。
武青婴从马上下来,走到纪晓芙身边,轻声说:“纪姐姐,你坐这边,树荫下凉快。”
纪晓芙看着她,又看了看张无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张无忌牵着马,白猿蹲在马头上,一人在路边站着。杨不悔跑过来,仰头看着白猿,眼睛里满是好奇。
“大哥哥,这是什么?”
“白猿。”
“它会咬人吗?”
“不咬。但它会抢你的吃的。”
杨不悔从怀里摸出一块糖,举到白猿面前。白猿看了看糖,又看了看张无忌,见张无忌没有阻止,伸出爪子,轻轻地拿走了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杨不悔笑了。
张无忌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这个孩子,还不知道她母亲正在被人追杀,还不知道她们要逃到几千里外的昆仑山,还不知道她父亲是谁。她只是觉得一只白猿很可爱,一颗糖很甜。
纪晓芙坐在树荫下,看着女儿和白猿玩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她眼里的疲惫和恐惧,没有散。
过了一会儿,朱九真赶着一辆马车回来了。马车是旧的,但轮子是新的,车轴上了油,跑起来不颠。朱九真从车上跳下来,把缰绳递给纪晓芙。
“二两银子。老板说车轴是刚换的,跑几千里没问题。”
纪晓芙站起来,看着那辆马车,眼眶又红了。她转向张无忌,深深鞠了一躬。
“张公子,你救了我们两次。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张无忌说,“你快走吧。追你的人可能还在后面。”
纪晓芙点了点头,抱起杨不悔,放在马车上。她自己上了车,拿起缰绳。
“娘,我们不去找爹了吗?”杨不悔从车窗探出头来。
“去。”纪晓芙说,“现在就去找。”
她回头看了张无忌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一甩缰绳,马车往西走了。
杨不悔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张无忌挥手:“大哥哥,再见!”
张无忌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白猿蹲在张无忌肩膀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吱了一声。
朱九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认识那个女人?”
“不认识。”张无忌说。
“那你为什么帮她?”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带着一个孩子。”
朱九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武青婴牵着马走过来,轻声说:“张公子,天不早了,该赶路了。”
张无忌翻身上马,白猿跳上马头。
“走吧。”
三个人往南去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山顶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