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走出蝴蝶谷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西。树林里的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白猿蹲在他肩膀上,一路上安静得出奇,既不吱吱叫,也不东张西望,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蹲着,像是在跟蝴蝶谷告别。
他先回了镇上。朱九真和武青婴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两个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干粮和日用品。小屋退了租,钥匙还给了房东。朱九真把那匹黑马从客栈马厩牵出来,武青婴牵着张无忌的那匹深棕色骏马,两匹马都喂足了草料,毛色发亮。
“胡先生没送你?”朱九真问。
“送了。送到谷口。”张无忌说。
“他哭了没有?”朱九真问。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没有。”
“我猜也没有。”朱九真翻身上马,“那个人,脸上写的‘生人勿近’,心里装的什么谁也不知道。”
武青婴在旁边轻声说:“胡先生是个好人。”
张无忌没有接话。他把药箱绑在马鞍后面,白猿从肩膀上跳下来,蹲在药箱上,两只爪子抓着绑绳,像一只押运货物的护卫。
三个人骑马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东走。这次不走山路了,蝴蝶谷已经留在了身后。张无忌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越来越小,炊烟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
“你学了两个多月,学到了什么?”朱九真问。
“能看常见病,能扎针,能接骨,能解毒。”张无忌说,“够用了。”
“够用了?”朱九真哼了一声,“你倒是谦虚。”
武青婴在后面轻声说:“张公子学东西快。”
“不是快。”张无忌说,“是有内力帮忙。没有内力,光针灸就要练一年。”
三个人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无忌在路边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说话带着河南口音。
“三位客官,从哪儿来?”
“从西边来。”张无忌没有细说。
“去东边?”
“嗯。”
掌柜的没有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晚饭在大堂吃。张无忌点了几个菜——红烧鱼、炒时蔬、一碟花生米、一盆馒头。朱九真吃得不快不慢,武青婴吃得慢,张无忌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明天开始赶路。”他说,“往东走,过信阳、驻马店,然后南下武当山。顺利的话,半个月能到。”
“不顺利呢?”朱九真问。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不顺利的话,晚几天到。”
朱九真没有追问。
吃完饭,张无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白猿蹲在他脚边,仰头看月亮,不知道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听出了那是武青婴。
“张公子,还不睡?”
“睡不着。”张无忌说,“在想事情。”
武青婴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月亮。
“你想去光明顶的事?”她问。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嗯。”
“为什么一定要去?”
“有人在那里等我。”张无忌说,“我义父。他去找成昆了,成昆可能在光明顶。我得去。”
武青婴没有问“你不怕吗”,也没有问“你去能做什么”。她只是说:“我们跟你一起去。”
张无忌转头看她。月光下,武青婴的脸很白净,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坚定。
“九真姐也这么想?”
“她没说,但她一定是这么想的。”武青婴说,“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先去武当山。”他说,“见了我爹娘和太师父,再商量。”
武青婴没有再说。
第二天一早,三人吃过早饭,骑马出了客栈。官道笔直,两边的麦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麦茬。地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白猿被烟呛得打了两个喷嚏,把脸埋进张无忌的衣领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东至信阳一百二十里,南至武当山三百里”。张无忌勒住马,看了看石碑,又看了看两条路。
“走哪条?”朱九真问。
“往南。”张无忌说,“先去武当山。”
他正要策马,忽然听见路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呻吟。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受了伤的人发出的。白猿竖起了耳朵,冲着树林的方向吱了一声。
张无忌跳下马,把缰绳递给武青婴,拨开灌木丛走了进去。树林不深,走了十几步,他看见一个人靠在树根上。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的左肩有一大片血迹,血已经干了,但衣服上洇开的印迹触目惊心。她的身边蹲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有灰,眼睛哭得红肿。
小女孩看见张无忌,往女人身边缩了缩,怯生生地问:“你是谁?”
“我是路过的。”张无忌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的呼吸很急促,脉象细弱,失血过多。他轻轻拨开她肩上的衣服——一道刀伤,从锁骨斜拉到肩胛,皮肉翻开着,能看到下面的肌肉。刀伤不深,但很长,而且没有及时处理,伤口已经有些发炎了。
“她是你娘?”张无忌问小女孩。
小女孩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张无忌没有多问,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和金疮药。他先在女人肩井穴周围扎了几针止血,然后用酒清洗伤口——女人疼得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张无忌,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张无忌按住她的肩膀,“我是大夫。你受了伤,我在给你包扎。”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确认了他没有恶意,才放松下来。张无忌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好了。”他收回银针,“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这几天别用左臂,别沾水。”
女人靠着树根,喘了几口气,声音虚弱:“谢谢你,小大夫。”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张无忌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低声说:“我们在逃难。有人要杀我们。”
“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拉着小女孩站起来,朝张无忌鞠了一躬,转身要往树林深处走。
“等一下。”张无忌叫住她,“你的伤还没好,走不远。你们要去哪里?”
女人犹豫了一下:“去前面镇子。我有个亲戚在那里。”
张无忌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些碎银子,递过去:“拿着。路上吃。”
女人看着那个布袋,眼眶红了。她接过去,声音有些哽咽:“小大夫,你叫什么名字?”
“张无忌。”
女人把名字念了一遍,拉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张无忌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张无忌站在树林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白猿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个方向,吱了一声。
“走吧。”张无忌拍了拍白猿的头,走出树林。
朱九真和武青婴还在路口等着。朱九真看见他出来,问:“什么人?”
“受了伤的。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张无忌翻身上马,“包扎了一下,让她们走了。”
“你不问问她们是谁?”
“问了,她没说。”张无忌策马往南走,“她不想说,就不问了。”
朱九真跟上去,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