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无忌就醒了。不是被白猿闹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今天是在蝴蝶谷的最后一天,胡青牛说要考核他——不是考背书,是考真本事。考过了,才能走。考不过,继续留。
白猿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铺上,肚皮朝天,爪子蜷在胸前。张无忌没有叫它,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药箱收拾好,走出柴房。
胡青牛已经在药圃边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不像平时那样随意。石桌上摆着三个碗,碗里盛着不同的汤药,颜色深浅不一,气味也各不相同。
“坐下。”胡青牛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头。
张无忌坐下。
“这三个碗里,是三种不同的药汤。你闻、你看、你尝,然后告诉我——每碗是什么方子,主治什么病症。”
张无忌端起第一碗。汤色淡黄,气味清香,有一点点甜。他尝了一口——微甜,不苦,回味有一丝凉意。
“银翘散。”张无忌说,“辛凉透表,清热解毒。主治风热感冒,发热头痛,咽痛口渴。”
胡青牛没有表情:“第二碗。”
第二碗汤色深褐,气味浓烈,带一股辛辣。张无忌尝了一口——苦,辣,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麻黄汤。辛温解表,宣肺平喘。主治风寒感冒,恶寒发热,无汗而喘。”
“第三碗。”
第三碗汤色发黑,气味腥苦,张无忌还没尝就知道是什么。他抿了一口——极苦,酸涩,差点吐出来。
“大承气汤。峻下热结。主治阳明腑实证,大便不通,脘腹痞满,潮热谵语。”
胡青牛端起第三碗,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剂量呢?”
张无忌愣了一下。胡青牛没有教过剂量——或者说,教过,但从来没有让他背过。胡青牛一直说,剂量不是背出来的,是看人看出来的。同样的方子,壮汉和老人,剂量不一样。同样的病,急性期和恢复期,剂量也不一样。
“银翘散,成人一日一剂,连翘用量三钱到五钱。麻黄汤,麻黄用量一钱到三钱,看体质强弱。大承气汤,大黄用量三钱到五钱,芒硝冲服,得利即止。”张无忌说完,看着胡青牛。
胡青牛把碗放下:“方子记住了,剂量也知道。但你要记住——剂量是死的,人是活的。书上写的剂量,是给一般人用的。你遇到的人,不一定是‘一般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张纸,放在桌上。
“这三张纸上,写着三个病人的症状。你看完,开方子。”
张无忌拿起第一张纸。上面写着:“男,四十五岁,发热恶寒,头痛身痛,无汗,脉浮紧。”这是麻黄汤证,但他想了想,在纸上写:麻黄汤,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写完之后,他没有停,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若体质虚弱,改用桂枝汤加黄芪。
第二张纸:“女,三十岁,发热,微恶风寒,咽痛,口渴,脉浮数。”银翘散。连翘五钱,银花五钱,桔梗三钱,薄荷二钱,竹叶三钱,甘草二钱,荆芥穗三钱,淡豆豉三钱,牛蒡子三钱。
第三张纸:“男,六十岁,大便不通十余日,腹胀满,潮热,谵语,脉沉实。”大承气汤。大黄五钱,厚朴一两,枳实五钱,芒硝三钱。他写完之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得利即止,不可过服。
胡青牛看了他开的方子,没有说对错,而是问:“第三个病人,六十岁,你开大承气汤,剂量是不是重了?”
“他脉沉实,腹胀满,潮热谵语,是典型的阳明腑实证。不大便十余日,再不攻下,恐生变证。”张无忌说,“但我在下面注了‘得利即止’,如果病人体质不耐,通了一次之后就不再服。”
胡青牛把三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方子开得不错。但方子之外的功夫,你还没学。”
他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柳叶刀。刀身窄长,刀刃锋利,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你缝过猪皮,接过死人的骨头。但活人身上开刀,你还没试过。”
张无忌看着那把柳叶刀,没有说话。
“我不指望你能在活人身上开刀。”胡青牛把刀包好,放回药柜,“但你要知道,有些病,吃药没用,扎针没用,非得开刀不可。遇到这种病人,你救还是不救?”
“救。”
“怎么救?”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找会开刀的人救。”
胡青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聪明。不会的事,不要硬来。硬来,害人害己。”
他从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张无忌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刀具——柳叶刀、止血钳、探针、刮匙,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这是你师父我年轻时用的。”胡青牛转过身,背对着张无忌,“跟了我二十年。现在用不上了。你带着,也许用得上。”
张无忌合上木盒,放进药箱。
“师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胡青牛哼了一声,“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打算。继续种我的药,治我的病人。非明教弟子不治的规矩,是改了。但也不是谁来了都治。”
张无忌从怀里掏出那块天鹰教的铁牌,放在桌上。
“师父,如果以后遇到麻烦,去天鹰教的分舵,报我的名字。他们应该会帮忙。”
胡青牛看了一眼那块铁牌,没有拿。
“你自己留着。我用不着。”
张无忌没有勉强,把铁牌收起来。
白猿醒了,从柴房跑出来,跳到张无忌肩膀上,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它看了看胡青牛,又看了看张无忌,吱了一声。
“我们今天走。”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
白猿歪了歪头,从肩膀上跳下来,跑到胡青牛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胡青牛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你比他有良心。”胡青牛说。
白猿吱了一声,跑回张无忌身边。
中午,胡青牛做了最后一顿饭。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鸡蛋汤、一碟咸菜。饭是白米饭,蒸得软硬适中。张无忌吃了三碗,白猿蹲在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拌了肉汤的米饭,吃得满脸都是。
“吃慢点。”胡青牛说,“又没人跟你抢。”
张无忌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吃了三碗。
吃完饭,张无忌把柴房打扫干净,干草铺卷起来放回角落,把白猿的窝也收拾了。胡青牛站在药圃边上,背着手,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出来。
“药箱检查过了?”胡青牛问。
“检查过了。”
“银针带齐了?”
“带齐了。”
“《毒经》带了吗?”
“带了。”
胡青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张无忌背上药箱,白猿跳上他的肩膀。他走到胡青牛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走了。”
胡青牛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张无忌站起来,转身往谷口走去。白猿蹲在他肩膀上,回头看着胡青牛,吱吱叫了两声。胡青牛站在药圃边上,背着手,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到隘口的时候,张无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胡青牛还站在那里,没有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无忌转过身,走进了树林。
白猿蹲在他肩膀上,安静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