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蝴蝶谷的第五十天,《毒经》读完了。
不是翻完了,是读完了。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他都反复看了至少三遍。有些章节他甚至能背下来——不是刻意背的,是看得太多,自然而然就记住了。胡青牛写的这本册子,虽然薄,但没有一句废话。张无忌读到最后,反而觉得意犹未尽。
这天上午,胡青牛让他去镇上给那个肺痨老人做最后一次复诊。半个月前调了方子,加了黄芪和党参,老人吃了之后精神大振,已经能下地干活了。张无忌到张家庄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虽然动作不快,但稳稳当当,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小大夫,你来了!”老人放下斧头,迎上来,声音洪亮,“我现在能吃能睡,一天三碗饭,夜里不起夜。你看我这气色,是不是好了?”
张无忌给他搭了脉。脉象平和有力,不浮不沉,节律均匀。他又看了看舌苔——薄白,润泽,裂纹已经看不到了。
“好了。”张无忌说,“不用再吃药了。平时注意别累着,别着凉。过个一年半载,身体就完全恢复了。”
老人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小大夫,你救了我一命啊。我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张无忌摇了摇头:“是胡先生的方子好。我只是照方抓药。”
“你谦虚。”老人说,“我知道,胡神医的徒弟,也是神医。”
张无忌笑了笑,没有解释。他不是胡青牛的徒弟——至少胡青牛从来没承认过。他们之间是交易,他治好了胡青牛的内伤,胡青牛教他医术。但交易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分不清谁欠谁了。
从张家庄出来,张无忌没有回谷,而是去了镇上。他先去小屋看了朱九真和武青婴。朱九真不在,送信去了。武青婴一个人在家,正在缝一件新衣裳——深蓝色的,料子很粗,但针脚细密。
“给谁做的?”张无忌问。
“给你。”武青婴头也不抬,“你上次那件外袍磨破了袖子,我拆了重缝了。这件是新的,天冷了穿。”
张无忌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外袍,袖口确实磨出了毛边。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武青婴手里那件新的——大小差不多,但领口加了衬里,更厚实。
“武姐姐,谢谢。”他说。
“不客气。”武青婴放下针线,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胡先生说你快学完了?”
“快了。他说再待几天,把常用药材备齐就走。”
武青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我们也要走了。这个镇子住了快两个月,还真有点舍不得。”
张无忌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从小屋出来,张无忌在街上遇到了冷月。她站在巷口,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牵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
“韩林找到谢逊了。”冷月开门见山。
张无忌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在哪里?”
“在陕西。往东走了,好像是去追什么人。”冷月说,“韩林让我告诉你——谢逊在找成昆,成昆也在找他。两人都在往光明顶的方向移动。”
光明顶。又是光明顶。
“韩林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别急。你现在去光明顶,帮不上忙。等你学完医,见过你爹娘,再去不迟。”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韩林说得对。他现在去光明顶,除了送死,什么也做不了。他的九阳神功虽然浑厚,但拳脚和轻功还不够看。成昆是四境高手,他连三境都勉强。
“我知道了。”他说。
冷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蝴蝶谷,张无忌把冷月的话告诉了胡青牛。胡青牛正在整理药柜,听见“光明顶”三个字,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要去光明顶?”他问。
“迟早要去。”张无忌说。
胡青牛没有追问,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布袋,放在桌上。一个布袋里装着银针——两套,长短各十二根,针身锃亮,一看就是上等货。另一个布袋里装着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用小布包分好,每个布包外面贴着药名。
“这些你带着。”胡青牛说,“银针是我年轻时用的,跟了我二十年。药材是这几天给你备的,常用的都在里面。路上遇到病人,不至于两手空空。”
张无忌看着那两个布袋,喉咙有些发紧。
“胡先生,我——”
“别叫我先生了。”胡青牛打断他,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药柜,“你治好了我的内伤,我教你医术。谁也不欠谁。”
张无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父。”
胡青牛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但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整理药柜。
“起来。”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张无忌站起来,把两个布袋收进药箱。
当天下午,张无忌把柴房收拾干净,干草铺卷起来捆好,白猿的窝也挪到了药箱旁边。白猿似乎知道要走了,不再到处乱跑,安静地蹲在药箱上,看着张无忌忙活。
傍晚,朱九真和武青婴来了。她们带了几样菜和一壶酒——酒是给胡青牛的。胡青牛没有推辞,接过酒壶,倒了一碗,慢慢喝。
“胡先生,张公子明天走?”武青婴问。
“后天。”胡青牛说,“明天我还有几味药要教他认。山上的草药,有些是药圃里没有的,他得认识。”
朱九真看了张无忌一眼:“后天走,那我们去镇上准备一下。东西收拾好,后天一早来接你。”
“不用接。”张无忌说,“我自己出去。”
“我们送你到路口。”武青婴轻声说。
张无忌没有拒绝。
夜里,张无忌躺在柴房的干草铺上,把药箱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胡青牛给的医书、银针、药材,他自己写的病案笔记,《毒经》的抄本——虽然胡青牛把原册给了他,但他还是抄了一份,原册留在柴房里,算是还给胡青牛的。药箱不大,但装得满满当当。
白猿蜷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它的爪子还攥着今天武青婴给它的一颗蜜饯,梦里还在吧唧嘴。
张无忌吹灭了油灯。
第二天,胡青牛带他上山认药。不是上次那座山,是更远的一座,在大别山深处。两人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山脚下。白猿跑在前面,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爪子里抓着各种叶子,时不时跑回来塞进张无忌的药箱里。
“它比你会采药。”胡青牛说。
张无忌笑了。
胡青牛指着路边的一株藤本植物:“这是络石藤,祛风通络的。主治风湿痹痛、筋脉拘挛。采藤茎,切段晒干。”
张无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株络石藤。叶子对生,椭圆形,藤茎细长,有细小的绒毛。他采了一段,放进药箱。
胡青牛又指了几种——威灵仙、海风藤、青风藤,都是祛风湿的药。他一边讲一边走,走得快,讲得也快。张无忌跟在后面,一边听一边记,偶尔停下来采药,然后快步追上去。
走到半山腰,胡青牛在一棵大松树下停下来,坐下喝水。
张无忌在他旁边坐下,白猿跳上他的膝盖,仰头看他,吱了一声。
“胡先生——师父。”张无忌改了口,“你以前是明教的人吗?”
胡青牛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
“你定规矩,非明教弟子不治。后来又改了。”张无忌说,“是跟明教有关吗?”
胡青牛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有个朋友,是明教的。”他终于开口了,“他受了伤,我没救活。”
张无忌没有说话。
“不是医术不行,是来不及。”胡青牛说,“他在光明顶,我在蝴蝶谷。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把水壶塞好,站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定了那个规矩。不是不治,是不想再看到明教的人死在我面前。”
张无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胡青牛不是恨明教,是怕。怕自己救不了,怕自己来不及。定了那个规矩,明教的人就不会来找他,他就不用再面对那种无力感。
“后来为什么改了?”张无忌问。
胡青牛没有回答,开始往山下走。
张无忌跟上去,没有再问。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胡青牛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山的时候慢了很多。张无忌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有些驼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背还是直的。
白猿蹲在张无忌肩膀上,安静了一路。
回到谷里,天已经黑了。胡青牛没有吃晚饭,直接进了茅屋,关上了门。张无忌在药圃边上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采的药材分类整理好,该切的切,该晒的晒。
白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忙活,偶尔帮他递一下东西。
整理完药材,张无忌在溪边洗了手,回到柴房。他从药箱里拿出那本《毒经》,翻了翻,又合上了。
明天就要走了。
他躺下来,白猿钻进他怀里。
“师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