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舰回来的第三天，苏软又去了。这回没叫老贾。
奶糖蹲在肩头，围巾换了条新的——淡蓝色，上面绣了一朵雪花。昨晚苏软缝的，奶糖很喜欢，一直在围巾里蹭来蹭去。
"一个人去不怕？"
"不怕。战舰里没有活物。"
"本大爷不是那个意思。万一有危险谁帮你？"
"大毛帮我，你帮我喊救命。"
"……你这分工真明确。"
花栗鼠穿过小行星带，降落在开拓者号的侧舷甲板上。苏软调出战舰平面图——上次从舰桥控制台下的。军械库在战舰最深处，靠近引擎室，标了个红色感叹号。
她沿着昨天的通道往里走，到了引擎室。能源核心已经被她拆走了，只剩空荡荡的支架和管线，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骼的胸腔。
她打开手电筒，光柱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扫。在房间最深处，摸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焊接接缝，是门的边缘。
"大毛，这里。"
大毛按到嵌入式门把手，一拉，门开了。
门后一条狭窄通道，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涂着警示标语——"高能武器·小心辐射"。走了五十米，尽头又一道门，更厚，表面有辐射警示标志。
苏软用切割枪切开锁扣。
军械库比她想象的大。
四面墙上挂满了武器——激光步枪、等离子手枪、脉冲步枪、狙击枪、火箭筒……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黑沉沉地挂在墙上。
奶糖在罩子里看着。
"你上次不是收了很多？"
"上次是轻武器，这次是重武器。"
"有啥区别？"
"轻武器一个人扛，重武器得上支架。"
苏软调出空箱子开始装。手环认得每一把枪，拿起就跳出名称、型号、口径、射程。性能最好的单放一箱，其余拆瞄准镜和能源模块。
收了一个多小时，装满五个大箱子。墙角几个大箱子——感应式地雷、高爆手雷、C4炸药星际版。各收了一箱。
军械库角落有个保险柜，没锁。里面一把银白色手枪——军官配枪，跟舰长那把类似但更小。枪身刻着："副舰长·赵敏"。
"副舰长的枪。"
"收着吧，说不定能找到她家人。"
保险柜里还有一叠文件——副舰长的个人日记、作战记录、家书。苏软翻了翻，日记最后一页——
"2160年5月。舰长下令全员撤离。我上了逃生舱。舰长留在舰桥。他说指挥官不能丢下自己的船。我走的时候，他站在舰桥上，穿着那件黑色军大衣，朝我敬了个礼。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苏软把日记收进手环。
从军械库出来时小行星带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苏软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奶糖隔着窗户望了那艘黑色战舰。
"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军械库搬空了。"
"下一站？"
"外星种族遗迹，银河系边缘，飞十二个小时。"
"那么远。"
"嗯。"
花栗鼠升空。苏软看着窗外的星星。
回到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归置好——步枪上武器架，火箭筒靠墙角，地雷手雷炸药分别入弹药箱，副舰长的枪放进保险柜。
奶糖蹲在货架上看着那些武器。
"你这是要打仗？"
"不是打仗，是准备。"
"准备跟谁打？"
"不知道。也许用不上，也许用得上。用不上的最好。"
奶糖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随口说说"以防万一"的认真，是真的在考虑某个不确定的未来，然后在为那个未来攒筹码。
"你以前在别的位面也这样吗？"
"不这样。以前没地方可攒。"
"区别在哪儿？"
"以前连防身的都没有。现在有了。有了就多攒点。"
"攒到什么时候？"
"够了为止。"
"够了是什么时候？"
苏软把最后一个弹药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知道。到时候会知道的。"
奶糖把脸埋进围巾里。
那天晚上，苏软站在新仓库里——空间折叠装置展开的三立方米淡蓝光罩。里面已经码了不少东西，枪械靠一边，弹药箱摞在角落，还有空间。
她站在那片光里，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墙壁，没有地面，只有淡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笼着她，像一个发光的蛋壳。
奶糖从外面看着她站在光里的样子。
"你干嘛站里面？"
"看够不够。"
"够不够装东西？"
"够不够用。"
苏软在光罩里转了一圈，又走出来，按下按钮，光罩收了。奶糖看着那片光消失。
"够用多久？"
"不知道。但暂时够了。"
苏软回到竹屋。奶糖蜷在枕头边。
"'暂时够了'是什么意思？"
苏软躺在床上，看着竹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够的意思是——现在不用急了。不用急的意思是——可以慢慢来了。"
奶糖琢磨了一下。
"那你以前急吗？""急。"
"现在不急了？""不急了。"
"为什么？"
苏软闭上了眼。
"因为有地方放了。"
奶糖愣了一下。
它忽然明白，苏软说的不只是折叠空间。是仓库，是秘境，是花栗鼠的货舱，是手环的收纳——是所有这些"有地方放"的东西加在一起，让她不用再急了。
以前什么东西都塞在手腕上一个手环里，装一点就满了，当然急。现在有了仓库、有了新仓库、有了花栗鼠、有了各种折叠装置，东西有地方去了，人就不急了。
"原来是这样。"奶糖小声说。
苏软没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没做梦。
就是躺着，不急。
从军械库出来的第二天，苏软又去了开拓者号。这回去引擎室另一侧——老贾提过一嘴，说有个辅助能源系统藏在更深处，得穿过一条被坍塌管道堵住的通道。
花栗鼠穿过小行星带降落。苏软穿好航天服，调出切割枪和铁棍。
奶糖蹲在透明罩子里，裹着那条淡蓝色围巾："今天要挖洞啊？"
"不算挖，管道塌了堵着路，切开搬走就行。"
苏软沿着昨天的路线走到引擎室。能源核心拆走了，只剩支架和管线。手电筒贴着墙壁扫，在最深处找到那条被管道堵住的门。
切割枪切开管道，大毛搬开碎片，露出气密门。锁扣切开，门推开。窄通道，两侧墙壁布满管线，有的指示灯还微弱地闪。走了大约一百米，尽头一道门，开着。
辅助引擎室。正中央悬浮着银白色球体，直径约一米五。
"型号EC-6，输出功率八兆瓦，剩余能源百分之二十。"
苏软调出工具开始卸支架。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切，十几分钟才全部松动。大毛托住核心，空间折叠装置按下，核心无声收进去。
"第四个了。"奶糖说。
"嗯。"
"你就没个够的时候？"
"能源这东西没有够的时候。"
房间里还有几台备用推进器，损坏不严重，拆了能用部件。角落里发现一个紧急逃生舱——不大，约莫一辆汽车大小，橙色外壳，整体完好。
奶糖看了一眼："这玩意儿？"
"留着，花栗鼠坏了好歹有个应急的。"
"花栗鼠不会坏。"
"万一呢。"
"你这'万一'用得也太溜了。"
苏软把逃生舱收进手环，没搭理它。
从辅助引擎室出来，顺着通道往前走到尽头。一面观察窗，玻璃裂了但还看得见外面。远处一颗暗淡的恒星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奶糖看着窗外："那颗星星好红。"
"红巨星，再过几亿年就坍缩成白矮星了。"
"几亿年？那本大爷还在不在啊？"
苏软看着那颗星，没马上回答。
"系统不会死，你会一直在。"
"那你呢？"
"我也在。"
奶糖的耳朵动了动，没再问了。
观察窗旁边储物格里有战舰建造图纸和测试数据，收了。
从战舰出来时苏软坐进驾驶舱。
"不来了？"奶糖隔着窗户望了那艘黑色战舰。
"引擎室搬空了。下一站外星种族遗迹。"
花栗鼠升空。苏软看着窗外的星星，没笑，没弯嘴角。
回到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苏软没说"明天扩"，直接调出两台空间折叠装置走到旁边空地按下启动键。淡蓝色光罩升起——比上次大了一倍，昨晚调了参数，三立方米扩到六立方米。
奶糖看着那个更大的光罩。
"你什么时候学会调参数的？"
"昨晚。"
"你就不能白天干这些？"
"白天有事。"
"白天有什么事？"
"收东西。"
"那你晚上收东西白天调参数，合着你全天候不睡觉？"
"睡的。你没发现而已。"
奶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知道苏软什么时候睡的，把脸埋进围巾里。
那天晚上，苏软站在新仓库的淡蓝色光罩里。六立方米，里面码了一些物资，大部分还是空的。
奶糖从外面看着她。
"又站里面？"
"看看。"
"看什么呀，空的有什么好看的。"
苏软在光罩里转了一圈。
"以前所有东西塞一个手环里，一立方米。后来三立方米。现在六立方米。不到两个月。"
"所以呢？"
"所以以后还会更大。"
"你就为了这个站进来感受一下空间有多大？"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有地方放东西就不用急了。"
奶糖歪了歪头。
"你急过？"
苏软从光罩里走出来，按下按钮收了。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塞手环里，装一点就满了，不敢收不敢捡。"
她说完这句话就进入空间，没等奶糖接话。
奶糖看着苏软消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它想起苏软刚到荒芜星那会儿，确实不怎么捡东西。那时候主要是种地，偶尔捡几块矿石几株草，手环空间小，收一点就满了。后来有了第一台折叠装置才开始大规模收集。
原来不只是多了个工具。是多了个工具以后，人就不一样了。
没做梦。就是站着，确认了一下空间够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