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星际战舰第二天，苏软起得比平时早。
人造太阳还没切换到清晨模式，银白色的月光从竹窗洒进来。奶糖还蜷在枕头边，耳朵盖在眼睛上。苏软没叫它，轻手轻脚叠好被子，穿上布鞋，推开竹门。
低温生态区的雪莲已经谢了，花瓣落在冻土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寒冰玫瑰的叶片又大了一圈。暖棚里的红浆果熟了几颗，深红色的果子挂在枝头。苏软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摘了几颗用手帕包好——给奶糖。
花栗鼠从手环里放出来。苏软检查了能源和护盾。奶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她肩头。
"今天去哪儿？"
"舰桥、科研舱、生活区。"
"有重力系统残留，你不用一直蹲罩子里了。"
"能走路？"
"能，但不一定稳。"
奶糖把脸埋进围巾里。
花栗鼠穿过小行星带。开拓者号还是那副样子，深灰色外壳上弹孔密密麻麻，静静悬在黑暗中。
主通道很长，灯带全灭了，只有手电筒的光在金属墙壁上晃动。脚步声在地板上回荡，咚咚咚的。
奶糖在透明罩子里。
"这里好空。"
"五十年前来过，后来都走了。"
三道气密门，前两道开着，第三道关着，老贾用切割枪切开。
舰桥很大。
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对着外面的小行星带，星光和碎石的光影透过裂纹洒进来。仪表盘和按钮排成一排，有的还在微弱地闪烁。座椅三排。
苏软走到指挥官的位置。座椅上搭着一件军大衣，口袋里摸到一个皮夹子——打开，一张照片，女人抱着孩子，笑得很温柔。背面：等我回来。爱你的，李明。
"又是李明。军事前哨那块怀表也是这名字。"
"可能同一个人。先在军事前哨待过，后来调上来了。"
军大衣和皮夹子收了。控制台侧面几个储物格，一叠文件、一个数据芯片——"开拓者号·航行记录·最后一程"。
"2160年5月。遭遇敌方舰队。护盾下降至百分之六十。"
"护盾下降至百分之二十。舰长下令全员进入逃生舱。"
"护盾失效。舰长留在舰桥，发送最后一条通讯。"
最后一条的内容，芯片里没有。
座椅下面摸到一个金属箱——一把佩枪，银白色，枪身刻着："星际联邦·开拓者号·舰长·王海"。收了。
老贾在通讯台那边喊："这边有个通讯器还亮着！"
台面上巴掌大的通讯器，屏幕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通讯。
苏软拿起来看。
"致星际联邦司令部：开拓者号已失去作战能力。全体舰员已撤离。我将留在舰桥，与战舰共存亡。感谢联邦多年的培养。愿联邦永存。舰长王海。2160年5月。"
奶糖在罩子里动了动耳朵，声音闷闷的。
"他是个好人。"
"把船员都送走了，自己留下。"
"你会这样做吗？"
苏软想了想。
"不会。我会带着所有人一起走。带不走的也不留。"
奶糖把脸埋进围巾里。
从舰桥去了科研舱。实验室工作台上仪器摆得满满当当，能用的收。种子库全是已有品种，但有一个罐子标签没见过——"星尘花"。
奶糖调出资料。
"星际位面稀有植物，花粉能用于星际航行导航。快绝种了。在这儿找到种子，运气不错。"
苏软把种子收了。
样本室一台大型冷藏柜还在运转。一排排密封试管——冰态氢样本、高纯能源石样本、外星植物提取物。一支支收进手环。
生活区翻出几十张照片、几百封信件、几十本日记本，全收了。
"收这些干嘛？"
"有人会想看。先问老贾，找不到就留着。"
餐厅翻到一箱苹果味军用营养剂，没过期。活动室一台老式点唱机，还能用。浴室一箱洗发水沐浴露。
"你要洗发水干嘛？"
"洗头。"
"你有头发吗？"
"有。"
"本大爷不用洗发水！自己舔！"
"那你舔吧。"
从战舰出来时小行星带的光线暗到了最低点。苏软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奶糖隔着窗户望了那艘黑色战舰。
"下一站？"
苏软调出坐标清单看了看。
"外星种族遗迹。不是人类建的。"
"外星人？长啥样？"
"去了就知道。"
花栗鼠升空。苏软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星。
回到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归置好。
奶糖蹲在货架上。
"装不下了。"
苏软没说"明天扩"。她从手环里调出空间折叠装置走到仓库旁边空地上，按下启动键。淡蓝光升起，形成约三立方米的光罩。
"这儿以后就是新仓库。"
奶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
"说了就没惊喜了。"
"这叫惊喜？这叫吓兔！"
苏软把第一批物资搬进折叠空间，码得整整齐齐。奶糖蹲在旁边看着，嘴上说着"吓兔"，但眼睛跟着那些箱子转来转去，尾巴尖不自觉地翘着。
那天晚上，苏软坐在竹屋门口的老榆木椅子上。
奶糖蹲在她膝盖上。
"今天收了那么多照片和信，真打算找他们家人？"
"先问老贾。找不到就留着。位面无穷多，什么都有可能。"
奶糖在她膝盖上蹭了蹭。
竹窗外，月华草的微光与湖面荧光鱼的淡蓝光点交相辉映。远处的竹棚里，合成装置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苏软闭上了眼。
梦里，开拓者号还飞着。
不是残骸，是一艘完整的、崭新的、银光闪闪的战舰，在星空中平稳地航行。舰桥上，舰长王海坐在指挥官的位置上，穿着那件黑色军大衣。
他转过头，看着苏软。
"你把我送走了？"
"你把自己留下了。"
"有什么区别？"
苏软想了想。
"有。你留下的，没人能带回来。我送走的，还有机会。"
王海笑了。
"小姑娘，你说的对。"
奶糖蹲在苏软脚边，仰头看着舰长。
"你真好看。"
"嗯？"
"不是那种好看。是……穿着军大衣站在舰桥上的那种好看。"
王海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