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态氢合成装置稳定运行了三天，每天产两百毫升。低温储存罐里的存量攒到了六百毫升。
老贾来的时候，一眼就瞅见了竹屋旁边那个小棚子。
"你把科研站的设备搬回来了？"
"装好了，能用了。"苏软从手环里调出一瓶冰态氢递过去，"昨天合成的，送你。"
老贾接过瓶子，对着光转了转，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一小捧被冻住的星光。
"这东西当年卖得比黄金还贵，一克都没流出来。你倒好，自己合成了。"
"成本高，要不是自己制氢自己提炼催化剂，我也舍不得用。"
"那你还送我？"
"你带我去那么多地方，该谢。"
老贾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下一站，废弃星际战舰，小行星带深处。五十年前星际联邦的旗舰，被击沉的。里面可能有军用级的好东西。"
"去。"
奶糖蹲在肩头，脖子上多了一条粉色小围巾——苏软用碎布头缝的，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战舰上有危险吗？"
"老贾去过一次，没发现活物。"
"那本大爷放心了。"
花栗鼠升空朝小行星带深处飞。飞了四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密集的碎石带。护盾全程开着，冰晶和碎石撞在上面噼啪响。
奶糖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这些石头不会把护盾撞坏吧？"
"不会。"
"大一点的呢？"
"躲。"
奶糖把脸埋进毯子里。
又飞了四个小时，前方黑暗中浮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废弃星际战舰。
长度目测三百米有余，像一条沉睡的巨鲸悬在小行星带的阴影里。外壳深灰色，弹孔和撞击坑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被彻底击穿，露出里面断裂的骨架。舰身上依稀能辨出几个模糊的大字——"星际联邦·开拓者号"。
花栗鼠降落在侧舷甲板上。地上散落着金属板、管道、零件，还有几具锈迹斑斑的机器人残骸。
苏软穿好航天服爬下来。大毛跟在后面。老贾走在最前面。
"从侧舷舱门进，里面是机库。"
舱门半开着，门框变了形。苏软侧身挤进去——一个巨大的机库，曾经停放战斗机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角落发现了几台废弃的战斗机引擎，核心部件完好。
"大毛，拆。"
大毛开始拆卸。苏软又在角落翻到一箱战斗机零件，收了。
从机库出来是主通道，宽得能容三人并排走。两侧一间间舱室。
第一间武器库。比军事前哨那个大得多。墙上挂满了枪，架子上摆满了弹药，还有火箭筒。
奶糖看着满屋子武器，耳朵一下贴到了后脑勺。
"这么多？"
"先收着。"
收了一个多小时。老贾帮忙挑，精度高威力大的单独放一箱，其余拆零件。
第二间士兵宿舍。几十张双层床，被褥还在床上，发霉了。一切都像是人刚刚离开的样子。苏软在枕头下面翻到几张照片和几封信，收了。
奶糖看着那些照片，耳朵慢慢耷拉下来。
"他们都走了。"
"五十年前就走了。"
"后来呢？"
"不知道。也许回家了，也许去了别的战场。"
第三间医疗室。诊断仪、手术台、药品，能用的收了。
第四间通讯中心。下了全部运行数据，存储空间又用了一大截。抽屉里摸到一个数据芯片——"开拓者号·作战系统·核心程序"。
老贾在外面喊："小姑娘，这边有好东西！"
引擎室。很大，占了战舰尾部大半层。正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球体。
"型号EC-9，输出功率二十兆瓦，剩余能源百分之十五。"
奶糖耳朵竖了起来。
"够用几百年。拆。"
核心太大，直径接近三米。苏软调出空间折叠装置，大毛把核心推进去。
"第三个了。"
"主系统一个，备用一个，储备一个。"
"要那么多储备？"
"万一到了能源匮乏的位面。"
从战舰出来时，小行星带的光线已经暗了不少。苏软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奶糖隔着窗户望了那艘黑色战舰。
"明天还来？"
"来，今天才走了三分之一，还有舰桥、科研舱、生活区。"
苏软握着操纵杆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星。
"你不累啊？"
"手酸。"
"手酸跟累不一样。"
"一样。"
奶糖不跟她争了。
回到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归置好。
奶糖蹲在货架上。
"装不下了。"
"明天扩。"
"你——"
"别说了，明天扩。"
奶糖把嘴闭上。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
她站在秘境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人造太阳。不是月光模式，是白天模式——她把光谱调节器临时调了一下，让太阳在夜间亮了一会儿。
金色的光从一百米的高空洒下来，银杏树的嫩叶被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绿色的薄玉。月华草的银白微芒在金光里几乎看不见了，被盖住了。
奶糖从空间里出来，仰头看。
"你怎么把太阳调亮了？"
"想看看。"
"看什么？"
"看二十兆瓦核心接上去以后会是什么样。"
"这就是你接上去以后的样子？"
"不是，这只是现在的太阳。核心还没接。但我想象一下。"
奶糖安静了一会儿。
"想象出来了吗？"
"没有。想象不出来。但知道肯定比现在亮。"
"那等接上了再看呗。"
"嗯。"
苏软伸手把光谱调节器调回月光模式。金光褪去，银白色的月光重新洒下来。月华草的微芒又慢慢浮现了，像从水里浮上来的银色气泡。
"走吧，回去睡。"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早点走，战舰还有三分之二没搬。"
奶糖跟着她往竹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银杏树。
金光没了以后，树叶在月光里显得特别绿，绿得发暗，绿得很沉。
"宿主。"
"嗯？"
"你刚才看太阳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软走了几步才回答。
"在想二十兆瓦能干多少事。"
"比如？"
"比如，整个秘境不用省电了。比如，冰态氢装置可以全天候运转。比如，不用再一块一块攒能源石了。"
"那你为什么看完就调回去了？不接着看会儿？"
"看了也没用。核心还没接上，看的是假的。"
奶糖想了想。
"你这个人干什么都讲究真的。假的不看，不熟的不管，没把握的不说。"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
"有吗？"
"有。你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看星星没用。"
"谁说的？你上次看没有星星的天看了一晚上。"
苏软没接话。
奶糖也没再说了。
竹屋里月光安安静静地洒着。
苏软闭上了眼。
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