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营部清算
黑医生供职于天宫直属卫校附属研究所,不受地面营部行政辖制,亦无需向地方层级报备。他以天宫外派研究员的身份,久居荒芜荒原,心底执念,便是重返天宫主城,谋求职级跃升,脱离底层边陲境地。他深知陈惠血脉禀赋异于常人,暗藏逆天资质,于是步步筹谋,费尽手段,终于拿到了陈惠的基因样本。
可他地位不高,只够动用研究所底层科研加密通道,没资格直通天宫中枢,所有上报流程,只能遵照所内规矩逐级递交。他全然不知,陈惠一族传承的HOA基因,陈家祖辈HLA基因历经无数代迭代演化而来,早已到达人体基因进化的极限,再无半分精进攀升的可能。这组血脉天赋太过逆天,一旦放开深究破译,任由基因资质信息外泄流转,必会东摇、甚至彻底掀翻天宫现行的医疗秩序与基因层级提纯体系。
这套森严的基因层级体系,是天宫划分阶层、垄断资源、把持绝对特权的核心根基,体系一旦崩塌,对其自上而下的统治秩序,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故而天宫高层,宁可将这组天赐顶级基因彻底封存,也不愿推动技术普惠、助推文明前行,所有决策,只为死守阶层统治权,全然不顾整个人类族群的前路与文明演进,他们刻意将这份旷世机缘,列为最高机密严密封锁,严控血脉外泄,严禁任何新增立项研发。黑医生却始终以为,这组基因是逆转命运的绝世契机,是自己脱离荒原边陲、重回天宫核心圈层的唯一筹码。
为独揽功绩、抢占先机,他本就鄙夷地面营部这套耗材式管控规制,索性绕过直属上级,违规走加急密道越级报审。加密文件层层流转,最终送至总指挥陆承渊的机要助理苏临手中。
苏临点开密报,看到母体标注为陈惠的刹那,神色骤然沉凝。陈家血脉与零码,本就位列天宫静默管控名录内,是高层暗中布局的关键棋子,沉寂多年的HOA旧案骤然出现,势必打乱全盘部署,滋生无数不可控的变数。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做最高密级加密,火速呈送至总指挥陆承渊案前。
陆承渊阅毕密档,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肃凝重。零码是他早已选定、唯一适配的心脉供体,容不得半点差池。旧案外泄、基因样本流落地面,意味着地面局势再生变数,原本天衣无缝的布局,已然裂开破绽。他当即下令,命苏临联络地面总指挥部,由地面本部直接派荒原直属督查队就地快速查办此事,密令只有一条:低调平息风波,严守陈惠与零码安危,绝不可将二人卷入公开彻查。
地面总指挥部接获中枢绝密指令,不敢片刻延误,立刻调遣直属精锐督查队,火速奔赴荒原军营。
督查车队直抵营部,无半分通传客套,径直破门而入。荷枪实弹的督查队员瞬间封锁所有出入口,凛冽慑人的威压,笼罩整间办公营房,呼啸的风沙从敞开的门缝狂灌而入,屋内气氛凝滞如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督查官大步迈入,将中枢密令卷宗重重拍在案头,语气冷硬决绝,毫无任何转圜余地:“中枢彻查,限时半个时辰厘清始末,查不出根源,便拿你营部主事顶罪。”
营部主事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立刻召集所有在岗骨干紧急议事。屋内众人屏息敛声,大气不敢出,压抑的氛围近乎窒息。
“半个时辰,根本无从彻查,线索杂乱无章,毫无头绪。”心腹凑近,压低声音沉声回道,“眼下唯有推一人出来顶罪,暂且稳住督查,才能把事抹平,保全营部。”
营部主事牙关紧咬,别无退路,只能默然应允。
两人飞速调取营部考勤、物资领用、体检报备等全部卷宗,逐一比对核查:零码的日常补给、营养配给记录,账目规整,台账闭环严实,无任何蛛丝马迹可寻;唯独负责囚营体检值守的营部医生,考勤漏洞百出,还曾私下将巡查权限转借张三,长期由他人代为值守,破绽一目了然。
“值守排班也对不上,考勤疏漏铁证如山,还私借权限、擅离职守,”心腹指着卷宗,冷声定论,“此人,就是最合适的人。”
两人当即敲定,将监管失职、知情不报、私自采集基因等全部罪责,尽数推至这名营部医生身上,快速伪造出完整闭环的证据链。
限时将至,营部主事当即命人,当场拿下值守医生,强行押至督查官面前。
营部医生满脸错愕,奋力挣扎着挺直身躯,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高声厉声辩解:“下官无罪,请大人明察!”
营部主事面色骤沉,指着案头考勤与权限记录,厉声呵斥,条条罪责尽数往他身上扣。营部医生脸色愈发惨白,目光慌乱掠过周遭众人最后落在始终低头沉默的张三身上,又看向刻意避开他视线的营部主事,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刹那间幡然醒悟,自己早已沦为营部弃子。
他肩头被士兵死死摁住,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往日依附体制、自持的体面仪态,瞬间崩塌殆尽,眼底翻涌着无尽委屈、愤懑与刺骨寒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陡然拔高:“你们是刻意栽赃,让我顶罪!克扣补给是营部默许,转借权限是营部授意,凭什么将所有罪责,全都压在我一人身上!”
话音落下,营部主事心头骤紧,脸色大变,若是任由他继续争辩,克扣物资、营部默许违规的内幕彻底败露,他身为主事,必定首当其冲,万劫不复。
他顾不得半分体面,立刻上前厉声喝止,粗暴打断其话语,眼神凌厉狠绝,强势压制:“住口!事到如今,还敢攀咬污蔑、扰乱查案,你擅离职守、找人代劳,谎报军情,延误军机,证据确凿,妄图编造谎言脱罪,只会罪加一等!”
随即转头躬身面对督查官,神色惶恐急切,连声赔罪:“大人恕罪,属下管束不力,属下之人顽劣不堪,穷途末路便肆意诬告泄愤,其言辞万万不可采信,现有证据确凿,还请大人早日定案,切勿被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说罢示意士兵加重力道,彻底摁住营部医生,让他再无开口争辩的力气。他目不转睛盯着督查官的神色,心底惶恐不安,生怕督查执意深究,牵扯出幕后真相。
督查官冷眼旁观,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早已权衡通透。
他接到密令:陈惠与零码,是天宫重点静默管控的特殊对象,身份极度敏感,牵扯高层核心布局,绝不可公开彻查,更不能有丝毫闪失。
而此事牵扯的黑医生,是天宫卫校附属研究所在编外派人员,身份层级超然,地面督查无权过问查办。
若是顺着营部医生的供词深挖到底,势必触及陈惠姑侄与黑医生,直接冲撞天宫高层红线,为了一个底层军医、去触碰上层布局、得罪天宫派系,得不偿失,毫无必要。
如今营部主动送上替罪羊,证据链完备无缺,恰好给了绝佳台阶。不如心照不宣,顺势结案,既能完成中枢任务,向上顺利交差,又能避开核心秘辛,免得招惹祸端,还能震慑营部,规整军纪,只要顺势结案,往后营部自会懂事领情,以后在事务上自会多做迁就、行方便。这是最稳妥、最利己的处置方式。
他淡淡瞥了一眼被死死摁住、满脸冤屈却无力辩驳的营部医生,再看向神色惶恐的营部主事,面无表情,沉声宣判:“证据确凿,营部医生监管失职,即刻收押,等候终审。营部主事管束不严,记过一次,留职察看,以观后效。”
判决落下,尘埃落定。
营部医生浑身僵住,脸色灰败死寂,嘴唇微微颤抖,满腹冤屈堵在胸腔,却再也不敢争辩半句。他死死盯着刻意躲闪目光的营部主事,眼底蓄满隐忍到极致的怨愤,与彻骨的绝望,最终将所有不甘与控诉,尽数咽回腹中。
他心知肚明,此刻所有辩解都是徒劳,只会换来更严苛的责罚,只能绷紧僵直的脊背,垂落眼眸,放弃所有挣扎,任由士兵架着双臂,沉默僵硬地被拖出办公营房。
宣判结束,督查队不再多做停留,即刻列队撤离荒原。营部主事躬身相送,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打颤,直至督查车队彻底消失在风沙尽头,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一场牵动天宫秘辛的中枢密查,最后只拿一名底层军医草草结案。
真相淹没,冤屈无生。在森严的阶层壁垒下,底层性命不过是维稳平事的筹码,随时可舍。
督查队离去后,营房内的肃杀戾气久久不散。营部主事遣散所有人,单独留下张三。张三作为全程知情者,又间接牵扯权限转借之事,早已被他牢牢记在心底。营部主事神色冷厉,语气带着刺骨的警告:
“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你心存恻隐救人,是一回事,可中枢规制森严,坏了规矩,越界行事,终究是引火烧身。今日营部替你遮掩疏漏,拿旁人顶罪平息风波,你切莫以为,此事便能就此揭过。”
他微微俯身,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张三:“你的人情,营部记着,你的过错,中枢也看在眼里。往后安分守己,谨言慎行,守住分寸,营部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张三脊背微躬,神态龚谨通透,深谐世故分寸。躬身拱手应到:“属下明白,多谢营部出面周全,往后必定慎言慎行,安分守己,绝不越界生事,半句闲话也不外泄。”
另一边,天宫军事中枢,将黑医生越级上报的基因密档与生物样本,同步下发至天宫直属卫校附属研究所,交由科研体系独立研判核定。
该研究所拥有独立基因评审权限,不受军务体系任何干涉。专业科研组完成基因测序、溯源、比对后,立刻确认,这是陈家历经数代血脉筛选、世代极致提纯的HOA基因序列。
这组基因适配范围极广,本身底蕴极强,是历经多代提纯后,已然触碰到生物演化极限。自身潜藏的固有缺陷。以现有科研水平再也无法弥补修正,再也没有深挖精进、再无改良提纯和科研价值。
对天宫科研体系而言,无突破价值的项目,便毫无立项意义。研究所依规将其重新归入封存旧案,生成封存归档编码,下达官方回执,直接宣告黑医生倾尽全部心血筹谋的基因研究,彻底落空。
为守住零码暗藏的核心布局秘辛,研究所总部对外笼统定论,判定该基因序列无研究价值,不予立项,不予任何嘉奖。同时,高层震怒于他越级擅报、私触封存旧案、破坏层级规矩,对其严加惩戒。
碍于他天宫总院附属分所在编外派人员的身份,不便重罚,也不能彻底斩断他重返天宫的去路,便依照内部规章处置:剥夺其全部项目权限,封存所有关联研究资料,勒令其原地禁足、闭门思过,保留研究所外派身份,风波平息后,再另行调配。
体制层面,看似给他留了一丝余地,可对黑医生而言,他翻身逆袭的唯一契机,彻底破灭。倾尽全部底牌换来的基因药剂耗尽,借势重返天宫的筹码化为泡影,仅剩手中郑浩儿的黑市器官订单,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利益。
他僵立在库房冰冷的灯光下,下颌线绷得紧绷,指节死死攥紧,将那份回执文书捏得皱巴
变形。他满心以为挖到了绝世基因瑰宝,能凭此一步登天,摆脱边陲困境,跻身天宫核心,到头来才惊觉,自己拼死争抢、苦心布局的一切,不过是前人早已研究殆尽、毫无深挖意义的陈年旧档。
满腔野心、万般筹谋、所有执念,瞬间轰然崩塌。他面上毫无半点情绪,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死寂与自嘲,精心谋划数月,算尽人心与规则漏洞,却连天宫高层的科研格局都未曾触及,最终沦为一场无声的笑话,满盘皆输,再无翻盘可能。
阶层碾轧之下,众生皆为棋子,一腔攀附野心,终葬于森严体制无声尘埃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