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环带科研站在小行星带另一头,飞过去要六个小时,中间得穿过一片密集的冰晶带。
苏软一早查了花栗鼠的能源和护盾,又把手环里的空间折叠装置清了一遍,确认余量充足。奶糖蹲在肩头,迷你防寒服外面又裹了一层小毯子,整只兔圆滚滚的,像颗长了耳朵的毛球。
"冰环带到底有多冷?"
"零下一百度。"
"穿这么多够不?"
"不够。到了你待花栗鼠里别出来。"
"我要监工!"
"隔着窗户监。"
奶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选项,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花栗鼠升空。飞了三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片银白色的冰晶带——无数细小的冰晶颗粒在虚空中飘着,反射着远处恒星的光,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有的冰晶大一些,棱角分明,在光里转来转去,像慢动作的万花筒。
护盾自动启动,冰晶撞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雨打玻璃。奶糖从毯子里探出鼻子,隔着窗户看,眼睛亮了一下。
"外面好漂亮。"
"嗯。"
"像下雪,但不是往下落,是往四面八方飘。"
"太空里没有上下。"
奶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它的处理范围,把脸埋回毯子里。
又飞了三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银白色金属结构——冰环带科研站。回收站两倍左右,形状像扁平圆盘,表面盖着厚厚一层冰霜,在冰晶带的光里泛着冷幽幽的蓝。静静漂在那里,像一颗被雪裹住的金属种子。
舱门冻住了。老贾用加热枪化冰,水珠在失重环境里飘起来,一颗颗透明的,像小水晶球,碰在一起又弹开。
里面一条窄通道,地上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呼出的气在面罩内侧凝成白雾,一秒就散了。
奶糖在透明罩子里动了动耳朵,两只前爪扒着罩壁。
"本大爷真不能出去?"
"不能。零下一百度,你耳朵会冻掉。"
"我有帽子。"
"帽子不够。"
"那加围巾呢?"
"加棉被也不够。你整个冻成冰球了我还得揣兜里带回去化。"
奶糖把脸埋进爪子里,彻底死了这条心。
第一间实验室。
光谱分析仪、质谱仪、低温反应釜、气体液化装置,上面蒙着冰霜,但没坏。苏软一台台查过来,手指碰到冰霜就粘一下,得甩开。能用的收了。
奶糖隔着罩子歪着头看那台最大的设备。
"那台低温反应釜干嘛用的?"
"合成冰态氢的。能量密度比能源石高十倍。"
"你怎么不整个搬走?"
"搬了啊。核心部件都拆了。"
"……那你动作挺利索的。"
"夸我?"
"陈述事实。"
实验室角落找到一叠实验记录,纸冻得发脆,翻的时候得轻,不然碎。字迹还能认,蓝黑色的墨水冻在纸纹里。
"2160年3月。冰态氢合成实验第一百二十三次。产量:五毫升。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实验成功。"
下一页,隔了五个月。
"2160年8月。项目终止。资金耗尽。愿后来者继续。"
苏软把实验记录一页一页小心揭下来收好。
奶糖看着她翻最后一页时的手,很轻,像怕弄疼那张纸。
"你干嘛翻那么慢?"
"怕碎了。"
"碎了就碎了呗。"
"碎了就少一页。"
奶糖没说话了。
第二间设备间。
一台大型低温储存罐,罐体结着厚厚冰霜,像穿了层冰铠甲。苏软拿检测仪扫了一下。
"低温储存罐,容量五百升,内部温度零下二百五十度。储存物质:冰态氢。剩余量:百分之三十。"
"一百五十升。够花栗鼠飞十年。"
苏软把储存罐整个收进手环——空间折叠装置还有余量。
奶糖看着大罐子消失,又看看空荡荡的地面,感叹了一句。
"你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它又不是人。"
"那它是什么?"
"一个罐子。"
"罐子也有尊严。"
"罐子没有尊严。罐子只有容量。"
奶糖被噎得说不出话。
第三间能源中心。
又一个银白色球体——能源核心,小一号,蓝光比前两个都暗,像快燃尽的烛火。
"型号EC-4,输出功率五兆瓦,剩余能源百分之八。"
"拆。"
大毛扶着核心,老贾切焊点。拆了半个小时收进手环。核心消失的时候,整个能源中心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奶糖在罩子里看着那个空支架,数了数。
"这都第三个了。你到底要几个?"
"越多越好。主系统一个,备用一个,储备一个。万一坏了有顶的。"
"花栗鼠又不会同时坏三个。"
"不会同时坏,但可能接连坏。就像人不会同时掉三颗牙,但可能一年掉三颗。"
"……你掉过牙吗?"
"小时候掉过。"
"那时候你几岁?"
"记不清了。五六岁?"
"那你记性也够差——"
"跟掉牙没关系。"
奶糖把脸埋进爪子里,觉得这个人跟风险较劲的劲儿真是没完了。三个核心,备备备,万一万一万一。可万一要是不来呢?那不就白备了?但它又觉得,这个人大概就是那种"宁可白备也不能不够"的脾气。
苏软在科研站又转了转。冰态氢合成装置一整套、催化剂一箱、光谱分析仪一台。还有一箱科研人员的私人物品——照片和信件,冻得硬邦邦的,像一盒冰块。
苏软小心掰开,里面有几张照片。
有张照片背面写着——"等我回来。爱你的,小玲。"
苏软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一个叫小玲的。"
"嗯?"
"之前矿脉七号也翻到过信,落款也是小玲。"
"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但都在等人回来。"
苏软把照片收了,跟矿脉七号那本日记放进了同一个夹层。
最后一间控制中心。下了全部运行数据。抽屉里翻到一个数据芯片,标签上写着——"冰态氢合成技术·完整专利文件"。
苏软把芯片插进读取器扫了一遍,文件完整。
"有了这些,以后能自己合成。"
奶糖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不是兴奋,是那种"这人又搞出大动静了"的竖。
"那不用找老贾换能源块了?"
"不用了。自己合成,够用。"
"够用多久?"
"看产量。理论上下限是够花栗鼠跑到报废。"
奶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你说'跑到报废'。你以前从来不把东西用到报废,都是留一堆备件。"
苏软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她说不出来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大概是……有底气了。"
"什么底气?"
"不用省的底气。"
奶糖安静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翻。不用省。这仨字它认识,合在一起就不太认识了。它见过省吃俭用的人,见过大手大脚的人,但没见过"不用省"的人——不是不想省,是不用省。中间差了一个字,差了很远。
从科研站出来时冰晶带的光线暗了不少,恒星转到了背面。苏软坐进驾驶舱扣好安全带,长长呼了口气,呼出来的白雾在驾驶舱里飘了一瞬就散了。
奶糖蹲在肩头,隔着窗户看着那个银白色的科研站。冰霜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蓝,越来越小。
"下一站?"
"废弃星际战舰残骸。比空间站大得多。"
"有危险吗?"
"也许。"
"也许是什么意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你这人说话真气人。"
"实话就这样。"
"那你就不能把实话包装一下?"
"不会包装。"
奶糖翻了个白眼。
花栗鼠升空穿过冰晶带往回飞。苏软看着窗外冰晶在护盾上撞出细碎火花,蓝白色的小光点一闪就灭,一闪就灭,像夏天河面上的萤火虫。
奶糖看了她一眼。
"你笑了。"
"没有。"
"嘴角翘了。"
"护盾火花映的。"
"火花是蓝的,嘴角是往上翘的。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苏软没理它。
但嘴角确实没收回去。
回到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分好类。那罐冰态氢单独搁在最里面,手环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空间里渗出来。
奶糖蹲在货架上,左看看右看看,没有一块空地方了。
"真装不下了。"
"明天扩。"
"你跟这俩字有仇是吧?说第三遍了。"
"第三遍就该做了。"
奶糖噎了一下,发现这个逻辑居然没毛病,更气了。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也没有坐在地下仓库。
她坐在花栗鼠的驾驶舱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的红的暗的,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窗外是荒芜星灰白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褪了色的灰布。
奶糖从空间里出来,跳上副驾驶座,爪子在扶手上踩了踩。
"你干嘛坐这儿?"
"看星星。"
"荒芜星没有星星。"
"嗯。"
"那你看什么?"
"看没有星星的天。"
奶糖歪了歪头,觉得这人今天有点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
"看没有星星的天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在别的位面也没有星星的时候,觉得空。现在看,不觉得空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星星在。只是看不见。"
奶糖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的不是星星吧。"
苏软没回答。
奶糖也没再问。它从副驾驶座跳下来,走到苏软旁边,靠着她的腿蹲下来,尾巴搭在她脚面上。
"那本大爷陪你看看没有星星的天。"
苏软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尖凉凉的,但里面是暖的。
驾驶舱里安安静静的。仪表盘上的光一闪一闪。窗外灰白一片。
没做梦。
就是坐着,看没有星星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