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盯着褥子上那块红,手指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点红不大,铜钱似的,印在床单上,却扎眼得很。他张了几回嘴,声音像卡在嗓子眼里,好容易才挤出来:“这……这咋回事?”
秀琴把被子拉过来,一把盖住了那块红。动作又快又慌,像做贼被人逮住了似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就这么回事。”
“啥?”
“就这么回事。”秀琴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但还是闷在被子里。
王德发伸手去扳她的肩膀。秀琴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扳了过来。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眼眶也红,但没哭。
“你男人……”王德发说了半截,说不下去了。
秀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做了什么大决断。
“他…他不能…,”她说,“天生的。我嫁过去就知道了。”
王德发愣在那里。秀琴躺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被角,盖住下巴,眼睛盯着房梁。房梁是黑的,被烟熏了不知多少年,黑得发亮。
“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才嫁的。”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那年媒人来提亲,跟我爹我娘说了实话。我爹不愿意,我娘也不愿意。是我自己点的头。”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着,反正也嫁不了想嫁的人了。嫁谁不是嫁。”
王德发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后,”秀琴的声音又轻下去一些,“我也没再找。你知道的。”
她没再往下说。不用说了。
王德发伸出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秀琴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她没哭,但整个人在发抖,像风里的叶子。
他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头发里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灶房的油烟味。他闭着眼,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傻不傻。”
秀琴没说话,把脸往他胸口拱了拱。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炕上画了一小块亮斑。那亮斑慢慢的,从炕头挪到了炕梢,又从炕梢爬上了墙。
秀琴先松的手。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起来吧。”
王德发没动。
“德发。”
“嗯。”
“起来。”秀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还得去收土豆呢。”
王德发松开她。
秀琴背过身去穿衣裳。头发散着,披满了背,肩胛骨从褂子里凸出来,薄薄的两片。王德发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秀琴把头发拢了拢,用王德发买的发卡把头发卡上,动作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两个人匆匆做好饭,又匆匆吃了饭。
地里的土豆已经刨了一大半,剩下不多了,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秧子黄了大半。王德发拿起镐头扒土。
秀琴蹲在对面,把刨出来的土豆捡进筐里。捡着捡着,忽然停住了手,看着手里一个土豆,愣神了。
王德发问她:“怎么了?”
秀琴把手里的土豆翻过来,给他看。那土豆长得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凹进去一块,像个没长全的。
“像不像那年你削的那个笛子?”秀琴说。
王德发看了看,没说话,从她手里把土豆接过来,搁进了筐里。
干了一上午,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镐头碰土的声音,土豆落进筐里的声音,还有风穿过苞米地的沙沙声。秀琴的脸上蹭了一道泥,从颧骨一直抹到下巴,她自己不知道。王德发看了她一眼,没说,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中午回家,秀琴进了灶房做饭。王德发蹲在门槛上抽烟,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灰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院子里的鸡围过来,咕咕咕地叫,等他撒食。
秀琴端着两碗面疙瘩汤出来,搁在炕桌上。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搁在他碗里,一个搁在自己碗里。王德发把自己碗里的那个夹给她。
“你吃了。”秀琴说。
“你吃。”
秀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把那个蛋又夹回他碗里,声音不大,但挺硬:“你干的活重。”
王德发没再夹回去。
吃完饭,秀琴去灶房刷碗。王德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把那根烟抽到只剩烟屁股了,才开口。
“下午我去找北辰他妈。”
灶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停了。秀琴从灶房门口探出头,两只手湿淋淋的,在围裙上擦着。
“找她干啥?”她的声音有点紧。
“让她给咱证婚,咱选个日子,把事办了。”
秀琴愣住了。她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不擦了,就那么湿着,悬在围裙前面。
“你说啥?”她的声音发飘。
“我说,找北辰他妈给咱证婚。”
秀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没掉,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又忍着回去了,嘴角微微上扬。她转过身,回到灶房里,继续刷碗。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来,但刷碗的动作明显乱了,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王德发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秀琴从灶房出来了。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像憋了一辈子的什么东西终于散了,松松的,软软的。
“你去吧。”她说。
王德发点了点头。
转身刚要走,秀琴又喊住了他。
“德发。”
“嗯?”
“早点回来。”
王德发应了一声,抬脚出了院门。
张北辰家在村东头,走过去也就一袋烟的功夫。王德发到的时候,王桂香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攥着半瓢苞米粒,一边撒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看见王德发进来,她把手里的瓢搁在墙头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德发叔?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王桂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嗯。”
“有事?”
王德发站在她面前,张了好几回嘴,才把话说出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
王桂香听他要说正事,拍了拍手上的灰,认真看着他。“德发叔,您说。”
“我跟秀琴……想把事办了。想请你给证婚。”
王桂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话他的那种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行。”她说,“日子选了吗?”
“还没。”
“那你先选日子,选好了告诉我。”
王德发点头,转身要走。王桂香又叫住了他。
“德发叔,你跟北辰说一声,让他回来住几天。那孩子跟着他师叔祖,我知道是正事,可我这心里……总惦记。再说了,您这结婚,他这当徒弟的肯定得在场啊。”
“行。我给他打电话。”
王德发出了张家院门,没顺原路往回走。他去了秀娥的坟,什么都没说,就在坟前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王德发抬头看看天,快黑了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杨树叶子的沙沙声。他走得不快,步子慢悠悠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着秀琴,想着结婚的事,想着得赶紧跟秀琴商量一下,自己一定得给自己选个好日子。
回到秀琴家,天已经擦黑了。秀琴在灶房忙活,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菜,油烟气和热气混在一起,从灶房门口往外涌。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桂香咋说?”
“同意了。”
秀琴笑了,转回去继续炒菜。但她的耳朵红了,王德发看见了。
菜端上桌,两个人坐下吃。秀琴给他盛了一碗饭,王德发接过来,低头扒饭。
吃了一半,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咚咚咚,又急又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王德发放下筷子,站起来。秀琴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有些紧张。
“谁啊?”王德发朝院门喊了一声。
外头没人应,敲门声又响了。
王德发走过去,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一个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见王德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李老安。村东头老李家的李老安。
王德发认出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叔?您咋了?”
李老安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德、德发……我家……我家那个鬼……又回来了……”
王德发愣住了。
“我去找北辰,他妈说他去茅山了,德发,你得帮帮我,这回比上次还邪乎……”
王德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秀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筷子,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担心。
他转回来,看着李老安。
“您别急,慢慢说。”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