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脉七号的第一层,苏软还没去过。
第二天一早,她把手腕上两个手环检查了一遍,又往背包里塞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奶糖蹲在肩头,穿着迷你防寒服,帽子盖着耳朵,只露两只圆眼睛,像颗毛茸茸的圆球。
"今天还去啊?"
"去。昨天走了三到六层,底下两层没去。"
"有啥?"
"矿石处理车间加原料仓库。老贾说第一层有个大型能源核心,整个空间站的动力来源。"
奶糖扒着苏软衣领探出头:"你把人家能源核心拆了,空间站不会掉下去吧?"
"它本来就漂着,没核心也掉不了,就是更暗了。"
奶糖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缩回去了。
花栗鼠升空,跟在老贾飞船后面再次穿过小行星带。矿脉七号还是那副老样子,灰白金属外壳在昏暗星光下泛着冷光,像颗被啃过的金属丸子。
停靠在对接舱口。苏软穿好航天服戴好头盔,查了氧气和通讯。奶糖在透明罩子里动了动耳朵,两只前爪扒着罩壁。
"本大爷氧气够不?"
"罩子里的够用三天。"
"本大爷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你。你要是缺氧了谁给本大爷烤饼干。"
苏软从舷梯爬下来沿通道往里走。老贾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晃来晃去。
"第一层入口在控制中心后面,有个升降梯,不知道还能不能使。"
升降梯门关着,按钮按了没反应,像块死铁。老贾拿切割枪切开,里面黑洞洞的井道,一股陈旧的金属味飘出来。苏软拿手电筒往下照,大概二十米深,看不见底。
"大毛,你先下。"
大毛轮子换成攀爬模式,一步一步往下爬。梯级被压得吱嘎响,铁锈簌簌地落,但没断。到了底,手电筒往上照了照。
"可以下了。"
苏软沿着梯级往下爬。奶糖在罩子里紧张得耳朵贴到了后脑勺,整只鼠缩成一团。
"你慢点!"
"挺快的。"
"对本大爷来说是挺快的!对本大爷的心脏来说太快了!"
安全到底。老贾跟在后面,下来时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声音在井道里来回弹。
第一层比上面几层都大。
巨大的矿石破碎机横在正中间,像头趴着的铁兽。传送带从它嘴里伸出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筛选设备。旁边堆成小山的矿石原料,最高的那堆快顶到天花板了。失重环境下细小的粉尘在半空飘着,像一层薄薄的雾,手电筒光一搅,就缓缓打旋。
苏软走到矿石堆旁边拿手环扫了一下。品相一般,但数量巨大。挑了几块纯度高的收了,剩下的没动。
"大毛,那边有能源核心。"
手电筒照向车间最深处。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球体悬浮在金属支架上,直径约两米,发着微弱的蓝光。光很淡,像隔了好几层水看到的月亮。
检测仪显示——"能源核心,型号EC-7,输出功率十兆瓦。状态:休眠。剩余能源:百分之十二。"
"奶糖,百分之十二还能撑多久?"
"休眠的话几十年没问题,启动全功率输出也就几天。跟人似的,躺着能活很久,跑起来就废了。"
"拆。"
苏软蹲下来查支架和接口。焊接的,得用切割枪。递给老贾。
蓝色火焰在金属上划过,焊点一个一个熔化,铁水滴下来,在半空凝成小球慢慢飘走。大毛扶着核心防歪倒,机械臂绷得直响。切了十几分钟,支架全开了,最后一根连着的管子断开时,核心晃了一下,蓝光闪了闪,又稳住了。
苏软从手环里调出空间折叠装置搁在地上按下启动键,淡蓝光升起,形成约一立方米的光罩。大毛把能源核心放进去,球体无声消失。
支架空了。光也没了。车间最深处一下子暗下来,像有人把灯吹灭了。
奶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支架,声音小了一点。
"你又把一个心脏挖了。"
"它不需要跳了。拆了给别处用。"
"花栗鼠吃得了十兆瓦?"
"花栗鼠吃不了,但人造太阳、水源生成器、气候调节塔都要能源。有了这个,不用老换能源块了。"
"哦。"奶糖顿了顿,"那行吧,算它死得有价值。"
苏软在第一层又转了转,收了破碎机核心部件、传送带电机和控制器、一箱备用零件。
第二层原料仓库。货架上的矿石她挑了批纯度高的,装了二十箱。手环蓝光闪得跟报警似的。
奶糖看着那堆箱子,下巴搁在爪子上。
"够用一辈子了吧。"
"一辈子不够。还有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要充电要升级要维修。"
"它们又不用吃饭。"
"一个道理。你也不是非要吃热的。"
奶糖噎了一下,扭过头不说话了。
老贾在仓库另一头喊:"过来看看这个!"
苏软走过去。一个半透明容器搁在货架最顶层,里面飘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深蓝色,表面细密的金色纹路,手电筒一照,光芒刺得人眯眼。
"能源核心的结晶。纯度比普通能源石高一百倍,一颗顶一个核心用十年。"
苏软伸手把晶体取出来捧在掌心,沉甸甸的,温热,像捧着颗小太阳。金色纹路在指缝间隐隐流动,好看得不像是工业产物。
"怎么算?"
"你拿走。这东西只有大型设备才吃得动。拿回去给人造太阳当核心,能用好几年。"
苏软收了。晶体消失在手环里的瞬间,掌心还留着那点温热。
从空间站出来时花栗鼠货舱满了,手环也塞得满满当当。苏软坐进驾驶舱扣好安全带,长长呼了口气,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眼。
奶糖隔着罩子看着窗外那个灰白色的空间站。花栗鼠缓缓远离,矿脉七号第一层的灯彻底灭了,比昨天更暗了一些。
"明天还来不?"
"不来了,搬得差不多了。"
"下一站呢?"
苏软调出坐标清单翻了翻。
"冰环带科研站,研究冰态氢燃料的。"
"又是冷的?"
"零下一百度。"
奶糖把脸埋进小毯子里,声音闷闷的:"你就不能挑个暖和的地方?"
"坐标不是我挑的。"
"那你跟坐标说一声。"
苏软没接话。花栗鼠调转方向,矿脉七号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
回到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分好类。那颗高纯结晶单独搁进小盒子,锁进保险柜。苏软关保险柜门的时候特意转了两圈锁,确认锁死了才松手。
奶糖蹲在货架上,看着满当当的架子发呆。
"仓库快塞不下了。"
"明天扩。"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没扩是因为忘了。这次记着。"
"你记性要是用在正道上就好了。"
"这就是正道。"
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
她坐在地下仓库里,面前摆着两个东西——那颗高纯结晶,和之前矿场挖到的那颗。两颗并排放在桌上,一样的淡金色,一样的大小,手电筒一照,光芒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光属于哪一颗。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桌上,尾巴勾着结晶盒子边缘。
"你干嘛把它们摆一起?"
"看。"
"看什么?"
"一颗是挖的,一颗是换的。都是能源核心的结晶,但来路不一样。"
奶糖歪了歪头,凑近了看,鼻子动了动。
"有区别吗?"
"没有。放在一起看不出哪个是哪个。"
"那你看什么?"
苏软没回答。她把两颗结晶并排收进保险柜,锁好,手掌在锁头上拍了拍。
"一样的东西,不管怎么来的,最后都一样用。"
奶糖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专门坐在这儿看这个,但看她锁保险柜那个动作,像是锁的不是东西,是别的什么。也没追问。
苏软关了灯带,进入空间。
竹屋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奶糖蜷在枕头边,耳朵一半折着一半竖着,眼睛半闭。
"宿主。"
"嗯?"
"那颗结晶,真给人造太阳用?"
"嗯。"
"十年以后呢?"
"再说。"
"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准话就是——到时候再说。"
奶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永远都是到时候再说。"
"嗯。"
"……烦死了。"
苏软没接话。过了几秒,枕头那边没动静了,也不知道是真烦了还是睡着了。
梦里,秘境的人造太阳换了新核心。
金色阳光比平时更亮更暖,从头顶倾下来,把整片银杏林照得透亮。树叶闪着细碎的金边,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月华草开得比什么时候都盛,银白色的花穗顺着风弯腰,像一片会呼吸的月光。
奶糖蹲在银杏树下仰着头,圆眼睛被阳光照得眯成两条缝。
"亮了。"
"嗯。"
"比以前亮多少?"
"看不出来。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苏软想了想。阳光落在手背上,暖的,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
"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