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地方叫"矿脉七号",漂在小行星带边缘的星际矿业空间站。
"这地儿比之前几个加起来都大,得跑两天。"苏软往背包里塞口粮,塞得鼓鼓囊囊。
奶糖蹲在肩头扒拉开一包饼干:"本大爷的口粮呢?"
"两包饼干一盒营养剂。"
"我要吃热的。"
"忍着。"
花栗鼠穿过碎石带。小行星碎片在舱窗外慢慢翻滚,有的裹着冰壳,被远处恒星光照出毛茸茸的边。奶糖盯着看了会儿,说像一堆冻硬了的土豆。
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矿脉七号。
不是想象中规整的空间站模样。像个被人揉过的金属球,表面爬满管道、外挂舱、补丁一样的焊接痕迹。某些位置还支棱着断裂的机械臂,像枯死的树枝。静静漂在虚空里,没有灯,没有信号,只有恒星光照上去时泛出一层冷灰色的哑光。
像一座被丢在太空里的工业废墟。
降在主对接舱口。气闸门打开的瞬间,失重环境把积了几十年的粉尘全搅起来,悬浮在半空中慢吞吞地转。手电筒光柱一扫过去,那些细碎的颗粒被照亮,像一片懒洋洋飘着的星云。
第一间,矿石处理车间。
铸锭机、冶炼炉、传送带,全蒙着厚厚一层银灰色的灰,用指头一抹,底下露出深褐色的锈迹。苏软查了一遍,接口标准,能源兼容。
"大毛,拆核心部件。"
"收到。"
大毛的机械臂伸开,钳住铸锭机上的主控模组,拧了两下,咔嚓一声拽下来。灰尘扑簌簌地落。
第二间,仓库。
门很沉,滑轨锈了,拉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里面倒是干燥,标准货架上码着东西,蒙了发黄发脆的防尘布。
五箱能源块,每箱五十块,指示灯居然还亮着微弱的绿光,像冬眠中的萤火虫。种子若干,真空包装,封口没破。医疗包二十个。矿石检测设备一套。
苏软蹲在地上泡了一个多小时,手环的蓝光闪个不停。
"装得下吗?"奶糖趴在货架上看着她。
"大件放货舱,小件放手环。"
收了二十箱。苏软站起来时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第三间,生活区。
走廊比前面窄,墙上贴过通知、排班表,全褪色了,纸边卷起来像枯叶子翘着。有一张掉了半截,只剩一个"家"字的右半边,孤零零挂在墙上。
宿舍门推开,四张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瘪了,上面有人形的凹痕,像是有人刚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平。
柜子里翻到照片、信件、日记本。
照片是一群人站在空间站门口的合影,灰色工装,笑得露出牙。背面写着"矿脉七号全体,星历417年秋"。
日记本字越往后越潦草——
"8月。总公司说要裁员。老陈气得砸了个杯子。"
"9月。产量降了一半。"
"10月。总公司倒了。遣散,准备回家。"
最后一页,字迹突然变得很慢——
"11月。空间站要关了,带不走的东西留在柜子里,希望有人能发现。老陈说他那双靴子还新着呢,留给后来的人吧。"
没有下一页。
奶糖耳朵慢慢耷下来:"后来回家了吗?"
"不知道。"
苏软把日记本合上,压平卷起的边角收好。又翻到几件旧衣服旧鞋旧帽子,叠得方方正正。
"你要别人旧衣服干嘛?"
"洗洗能穿。"
第四间,控制中心。
推开门会发出气压释放的嘶声,像什么东西终于吐出一口气。屏幕全黑了,只有几个指示灯还顽强地闪着暗红色,像垂死的脉搏。
报警记录最后一条停在星历417年11月——"全站关闭程序启动,预计72小时后停止供能。"
角落里翻到一个数据芯片,全站地图。六层结构,她在第三层。
"先去第五层,能源中心。"
楼梯窄,铁格子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大毛试了一下,肩膀卡住了。
"我留这儿等。"
苏软一个人往下走。没有灯,只有头盔灯那一小圈光,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落,回音越来越远。
第五层,能源中心。
门很厚重,液压的,苏软用撬棍别了半天才挤进去。里面比想象的大,天花板很高,一排排能源管道从头顶穿过,像肋骨。正中央,一台淡蓝色光球安静地悬浮在支架上——能量护盾发生器。比军事前哨那个更大,光球表面偶尔有细小电弧跑过。
苏软蹲下来查了一遍。接口完好,核心没受损。
"要不等大毛来搬吧?"
"不用。"
发生器很重,不是普通的重,是沉到骨子里的重。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手环里挪,手环的蓝光闪得越来越急促。指甲抠进螺栓凹槽里,指尖发白,最后一颗螺丝终于松了,手腕一酸,差点没接住。
又翻到几台能源转换器、备用能源块、能源分配系统,全收了。
第六层,停泊平台。几艘锈飞船搁在停靠架上,像搁浅的鱼。拆了导航系统和通讯器,工具碰到锈蚀船壳,铁皮一片片往下掉。
老贾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差不多了吧?"
苏软看了眼时间——快十个小时了。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再给我半小时。"
出来时花栗鼠货舱满了,手环也塞得满满当当。矿脉七号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小,管道和补丁渐渐看不清,最后只剩一个灰扑扑的轮廓,融进碎石之间。
"明天还来?"
"来,还有两层没去。"
"你不累啊?"
"累。但值得。"苏软握着操纵杆,手指关节上还有拧螺丝留下的红印子,"而且不用两天,一天半够了。"
奶糖看了看她的手,没说话了。
回到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第二台能量护盾发生器搁在花栗鼠旁边,蓝光映在地上,像一小片水洼。
"仓库快塞不下了。"
"改天扩一间。"
"你就不能扔点东西?"
"有用的为什么要扔。"
奶糖把脸埋进小毯子里,团成一个球,决定放弃跟这个人讲道理。
那天晚上。
苏软坐在地下仓库的地上,背靠着墙,面前摆着第二台能量护盾发生器。灯带关了,只有发生器上偶尔闪一下的蓝光,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奶糖从空间里出来,踩着无声的小爪子走过来,蹲在旁边。
"干嘛不开灯?"
"习惯。"
苏软摸了摸发生器的外壳,金属凉凉的,指腹能感觉到里面能量流动时极细微的震颤。
"两台了。一台给花栗鼠,一台给竹屋。"
"然后呢?"
"跑完剩下七个坐标。够了就走。"
"走?去下一个位面?什么时候?"
"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还没到时候。"
"什么叫到时候?"
苏软靠在墙上,眼睛看着那一点蓝光。
"就像土豆熟了就收,不用看日历。到时候了就知道。"
"那现在到没到?"
苏软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阵。
"还差一点。"
"差什么?"
苏软的指尖在发生器外壳上轻轻划了一下,没说话。
"说不清也说说呗。"
苏软看了它一眼。蓝光刚好亮起来,照得她眼睛很清很亮。
"你不会笑话我,但你会记着。笑话是说完就忘了,记着是过很久还想起来。"
奶糖愣了一下。
"那你还是不说?"
"嗯。"
"……行吧。"
奶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软还靠在墙上,蓝光一闪一闪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上那道红印子还没消。
"宿主。"
"嗯?"
"你到底差什么,想清楚了告诉我。不告诉我也行。反正本大爷哪儿也不去。"
苏软没说话。
奶糖走了。
仓库里安安静静的。外面粉尘沙沙地打在屋顶上,一阵一阵的,像荒原上的风。发生器的蓝光一闪,一闪,一闪。
她闭上眼。
没做梦。
就是坐着,想那个"差一点"到底是什么。
想不清楚。
但没关系。
想不清楚的事,慢慢就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