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金色的线。
陈默先醒了。他没有动,侧躺着看林娇娇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颤着,鼻翼轻轻翕动,嘴唇有一点干。呼吸很慢,很匀。他凑过去,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一秒钟就离开,像怕弄醒她。
他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一角,脚踩到拖鞋上。起身,走向墙边。
墙上挂着一个新相框,木质边框,原木色。里面是一张糖纸——皱巴巴的,褪色的,被压平了夹在玻璃和底板之间。糖纸旁边贴着一张小便签,上面是林娇娇的字迹,黑色水笔写的:“过期的最甜。”
陈默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抚了一下相框的玻璃面。没有声音。他站了两秒,转身回到床边。
林娇娇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她看着他,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跟着软下来。没有说话。陈默刚坐下,她就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被子被扯出一角,露出她穿着棉质睡衣的肩膀。陈默伸手把她搂住,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的相框,糖纸,便签。她的嘴角又扬了一下。
陈默说:“饿不饿?”
林娇娇说:“嗯。”
陈默松开手,下床。林娇娇翻身平躺,望着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
厨房是新家的厨房,比出租屋大了三倍。灶台是不锈钢的,擦得发亮。橱柜是白色烤漆的,吊柜下面装了一圈灯带。陈默系上围裙,深蓝色的,是林娇娇上周逛超市时顺手买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一盒牛奶,一根葱。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葱切碎,撒进去。锅烧热,倒油,油在锅底散开,泛起细小的波纹。
他深吸一口气。
鸡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凝固,金黄中带着焦脆。他用铲子把蛋液往中间推,让没凝固的部分流到边缘。这是他在视频里学的,叫做“太阳蛋”的做法。但他想做的是完整的荷包蛋,两面金黄那种。
鸡蛋的一面已经煎得差不多了,他开始翻面。
铲子从底下铲进去,往上一挑。鸡蛋飞起来了——飞得有点高,在空中翻了一圈半,然后落下来。没有落在锅里。落在灶台上。蛋黄摔破了,蛋液溅到灶台面上,流到煤气灶的旋钮上。有几个小油点子蹦到他的围裙上。
陈默盯着灶台上那滩蛋液,表情凝固了半秒,然后变成了哭笑不得的苦瓜脸。
林娇娇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穿着拖鞋,头发披着,睡衣还没换。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灶台上的蛋液,看到陈默手里举着铲子、围裙上溅了油点子的样子,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轻笑,是放声大笑。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
笑声在厨房里回荡,瓷砖墙壁把声音弹来弹去。
陈默也笑了,把铲子放到一边,蹲下来,从垃圾桶旁边抽了几张厨房纸巾,开始擦灶台。蛋液黏糊糊的,一擦就散,越擦越花。林娇娇走过来,也蹲下来,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蹲在他对面,帮着他擦。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着一滩蛋液。灶台下面的柜门开着,露出一排调料瓶。
陈默说:“我可能一辈子都煎不好蛋。”
林娇娇说:“那就一辈子吃糊的。”
陈默抬头看她。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鼻尖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面粉。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就是嘴角往上翘,眼睛弯着。
蛋液擦干净了,灶台重新亮起来。陈默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把锅拿到水槽里冲了一下。林娇娇还蹲着,歪着头看他。
陈默说:“要不,叫外卖?”
林娇娇说:“行。”
客厅里,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块地板。沙发上丢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电视遥控器搁在书上面。墙上的相框是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到。
两个人站在相框前。
陈默看着那张糖纸,忽然说:“娇娇,你说系统给我的那些钱,我好像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
林娇娇歪头看他:“那花哪了?”
陈默伸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按摩课,花了几千。化妆品和指甲油,几百。大熊猫玩偶服,八百多。出租屋房租,两万多。还有——”他指了指脚下,“这个房子,一百多万。”
林娇娇打断他:“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陈默愣住,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眨了两下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像卡壳了。林娇娇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陈默隔了几秒:“对哦。”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像两个刚算错账的小学生。
黄昏,阳台。
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烧过之后的余烬,泛着暗金色的光。阳台不大,只摆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桌子上放着两杯茶,玻璃杯,茶水已经泡开了,叶子沉在杯底。
陈默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林娇娇坐在右边那把。两个人面向着西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娇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默。”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哎”,不是“老公”,是全名,但她很少这么叫他。
陈默侧头看她。
林娇娇没有看他,看着远处。远处有几栋高楼,楼顶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
“谢谢你。”
陈默问:“谢什么?”
林娇娇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谢谢你让我笑了三年。以前我不会笑,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没什么好笑的事。”她停了一下,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你那么笨,煎个鸡蛋都能糊,洗衣服能染色,翻跟头都能把自己摔成那样——但你一直在试。”
陈默没说话。
“以后,不用系统了,我也会一直笑的。”林娇娇说完,转过头,看着陈默。
陈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上还残留着上次涂的豆沙色。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我也是。”
林娇娇没说话,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两只手盖住他的手掌,像盖被子一样。
夕阳又沉了一截,橘红色的光变成深橙色,又变成紫灰色。楼群的影子拉长了,从远处一直延伸到阳台的栏杆上,把两个人的影子也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娇娇的头慢慢靠过来,靠在陈默的肩膀上。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她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的相框反射着最后一抹光。糖纸在玻璃后面,折痕清晰可见,便签上那四个字“过期的最甜”在暗光中隐约可见。
风停了。
远处最后一栋高楼的楼顶,红色航标灯闪了三下,然后天彻底暗了下来。
阳台上两个人没有动。陈默没有催她回屋,林娇娇没有说要走。茶凉了,杯子里的叶子全沉底了。
天空从紫灰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在东边,很淡,不仔细看找不到。
林娇娇忽然说了一句,声音闷在陈默的衣服里:“你饿不饿?”
陈默说:“饿。”
两个人都笑了,没有起身。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陈默说:“走吧,点外卖。”
林娇娇坐直了,把头发别到耳后。她先站起来,把陈默也拉起来。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十指扣在一起,十根手指交错成一把锁。
从阳台走回客厅,经过相框。林娇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张糖纸,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很清脆。
陈默也看了一眼。他说:“要不以后每年结婚纪念日,我们都买一颗糖,吃完把糖纸裱进去?”
林娇娇说:“那这个相框装不下。”
陈默说:“那就换个大相框。”
林娇娇说:“换一整面墙?”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认真的?”
林娇娇说:“假的。”
陈默把客厅的灯打开了。日光灯管亮了两下,稳定下来,白光充满了整个房间。林娇娇窝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电视。陈默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问她:“吃什么?”
林娇娇说:“随便。”
陈默说:“每次说随便最后都不随便。”
林娇娇笑了。
陈默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找到一家卖粥和点心的店,点了两份皮蛋瘦肉粥、一笼虾饺、一份豉汁凤爪。林娇娇侧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再加一份炸鲜奶”。
陈默顺手勾了,下单。
手机屏幕跳出一行字:【商家已接单,预计送达时间19:45。】
没有笑脸图标弹出来。没有任务完成提示。没有到账金额。只是一行普通的文字,平淡的,干燥的,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外卖订单一样。
陈默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左上角,曾经住着那个笑脸图标的地方。现在那里空了,只有手机信号和电池电量。
林娇娇问他:“看什么呢?”
陈默说:“没什么。”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到沙发上,林娇娇顺势把腿搭到他膝盖上,他顺手给她捏了捏小腿。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说话很快,嘉宾在笑,笑声罐头被放大了好几倍。
林娇娇没在看电视,她在刷手机。陈默也没在看电视,他在看墙上的相框。
窗外最后一缕光彻底消失了。屋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两个黑黑的轮廓,挨在一起,像一座连体山。
门铃响了。陈默去开门,取外卖,把袋子放到餐桌上。他打开塑料盒盖,热气冒出来,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他拿起两把勺子,递了一把给林娇娇。
两个人并排坐在餐桌前,低头喝粥。
陈默忽然说:“娇娇。”
林娇娇抬头,嘴边挂着一粒米。
陈默看了她一眼,把那粒米用手指揩下来,说:“没什么。粥好喝。”
林娇娇剜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
那粒米被他揩到自己手指上,他看了一眼,放到嘴里吃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