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陈默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他拿着海绵擦盘子,把洗洁精的泡沫冲干净,一个一个摞到沥水架上。
林娇娇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旧铁盒。
她低着头,拇指在盒子表面来回摩挲。铁盒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边角磕出了几个小坑。盖子有点紧,她抠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躺着一张糖纸。
皱巴巴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原本是什么色,偏橘又偏粉,上面印的字已经模糊成一团。糖纸被折得很平整,折痕处已经发白,像被翻了很多遍。
陈默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走回来。
林娇娇叫住他:“过来坐下。”
陈默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床垫往下沉了一下。他低头看到铁盒里的糖纸,不知道那是什么。
林娇娇把糖纸拿出来,小心放在掌心,像拿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声音发颤:“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陈默看着她。
“不是家里逼的。”她深吸一口气,“是我主动选的。”
陈默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说家里催婚、年龄到了、条件差不多就行。但“主动选的”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想过。
林娇娇没有看他,盯着掌心的糖纸,开始讲。
“三年前,冬天。十二月,很冷。”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梦,“我被前男友骗了。他拿了我的积蓄,跟别的女人跑了。我去找他,他在电话里说‘你烦不烦,别再打来了’。我从他住的那个小区出来,站在路边,天黑了,路灯很暗,街上没什么人。”
陈默屏住了呼吸。
“我哭了。蹲在地上哭,哭得喘不上气。路过的人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没有人停下来。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很脏,很蠢,活该被人骗。”她的声音开始抖,“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蹲下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和一颗糖。”
她抬起眼,看着陈默。
“那个男人,就是你。”
陈默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他在记忆里翻找,三年前的冬天,十二月,路边,一个哭的女孩。他想不起来。那段时间他在一家快递公司兼职,每天骑着三轮车送货,满大街跑,遇到的人太多了。
“你当时穿的是一件蓝色的工服,胸前印着快递公司的标志。你把纸巾和糖递过来,说了一句——”林娇娇的眼泪掉下来了,“你说,‘别哭了,吃颗糖,日子会甜的。’”
陈默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你走了。骑着那辆蓝色三轮车,拐进巷子,走了。”
林娇娇把糖纸举起来,对着光。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上面,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这颗糖我当场就吃了。”她笑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糖纸我洗干净了,一直留着。我换了三个包,每个包里都有这张糖纸。我怕弄丢,专门买了这个铁盒装它。”
陈默的眼眶红了。
“后来家里安排相亲,我妈跟我说对方是个普通男人,上门女婿。我本来不想去,但看到相亲照片的那一刻,我认出了你。脸不太一样了,你瘦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所以我去了。我坐到你对面,你根本不记得我。你给我倒茶,手在抖,紧张得像面试。我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在看你的手。就是那双手,递过纸巾和糖的手。”
林娇娇的眼泪止不住了,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到糖纸上,洇开一小片。
“所以我嫁给你了。不是因为家里逼的,是因为你是那个人。我在等你想起来,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你都没想起来。后来我想,算了吧,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人在这儿就行。”
她攥紧糖纸,指关节发白,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默,我爱你。”
干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真。
陈默的手机在裤兜里狂震,震得大腿发麻。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行大字:
【终极任务完成!妻子真心说出“我爱你”,1亿元已到账。您的账户余额:110,800,000.00元。】
他扫了一眼那串零,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没有再看。
他看着林娇娇。她满脸是泪,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陈默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他伸手去擦她的脸,擦了两下,眼泪又流出来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可是……那糖是过期的。”
林娇娇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那天兜里有颗放了很久的糖,”陈默的手在她脸上停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可能好几个月了。我路过看到你在哭,兜里只有那颗糖,我就随手递给你了。过期了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小孩。
“不是什么好糖。就是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种。过期了,可能味道都变了。”
林娇娇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勾,不是噗嗤一声捂住嘴。是笑了,笑出了声音,笑出了眼泪,但这次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好笑了。她笑着哭,哭着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过期的最甜。”她说。
陈默没听清:“什么?”
“我说,过期的最甜。”林娇娇重复了一遍,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我就喜欢过期的。”
她扑进陈默怀里,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陈默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箍住,两只胳膊锁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两个人抱了很久。床头的铁盒子还开着,里面的糖纸不见了,在林娇娇的掌心里,被两个人压在一起。
陈默的眼泪流到她的头发里,她的眼泪蹭在他T恤上。床单被弄得皱巴巴的,枕头歪到了一边。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没有人说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