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林家大门走出来。
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发出哐哐的声音。陈默走在前面,林娇娇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得很短。
岳母站在二楼窗口,拉开纱窗,冲楼下喊:“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声音很大,对面楼的住户探头看。
陈默没回头。林娇娇也没回头。
林强从门里跟出来,站在台阶上,压低声音说:“姐,妈都被你们气进医院了,昨晚打点滴打到凌晨三点。你们先出去住几天吧,等她消消气再说。”
林娇娇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巷口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客。陈默招手,司机下来帮他们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两个人坐进后座,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变小了。
司机问:“去哪儿?”
陈默看了林娇娇一眼,她没说话,看着车窗外。陈默报了一个地址——他在网上找的出租屋,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他已经付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越开越偏,从主干道拐进小路,又从小路拐进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电线,一楼是各种小店——理发店、五金店、彩票站。
司机停在一栋六层楼房前:“到了。”
陈默付了钱,下车搬行李。林娇娇站在路边,抬头看这栋楼。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
楼梯很窄,两个人提着行李爬了四层。走廊是开放式的,堆着邻居的鞋架和杂物。
出租屋在402,防盗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门,锁孔有点涩。陈默捅了两下才打开。
屋子不大,开间,三十来平。一张床靠着墙,床头有个旧床头柜。对面是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子。墙角立着一个衣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空空的隔板。厨房在阳台上改造的,煤气灶、水槽、抽油烟机,都小一号。厕所只能转开身。
但干净。地板拖过,窗户擦过,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
陈默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对林娇娇说:“床你睡,我打地铺。”
他从衣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褥子和被子,铺在床边的地上,对齐了,把被子叠成方块。
林娇娇站在屋子中间,四面看了看,没说话。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响了一声。
陈默去阳台厨房做饭。冰箱里提前买了菜,鸡蛋、西红柿、挂面。他切西红柿的时候手生了,切得大小不一,大的大,小的小。鸡蛋打了两个,搅匀。
锅烧热,倒油,下鸡蛋,炒散,盛出来。再倒油,下西红柿,炒出汁,把鸡蛋倒回去,加水,煮开,下挂面。
十五分钟后,他端着两碗面回到屋里。一碗放到林娇娇面前,一碗自己端到折叠桌上。
林娇娇低头看那碗面,面条粗细不匀,西红柿块太大,鸡蛋碎得像渣。她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吃了。
“还行。”她说了一句。
陈默笑了。
吃完饭他洗碗、拖地、把林娇娇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阳台手洗。动作不快,但一件一件弄完,没有漏。
晚上十点,林娇娇躺到床上,陈默关了灯,躺到地铺上。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小时,林娇娇那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在挣扎。陈默立刻睁开眼,坐起来。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到林娇娇在床上翻来翻去,手攥着被子,眉头紧皱。
做噩梦了。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娇娇,没事,做梦呢,醒醒。”
林娇娇猛地睁开眼,瞳孔放大了。她看到陈默的脸,愣了大概两秒,然后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默没有回去。他坐在床边,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拿开。
林娇娇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呼吸平顺了。陈默等了五分钟,确认她睡着了,才轻轻把手抽回来,回到地铺上。
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好几天。
每天晚上她做噩梦,他就醒来,走过去,拍拍她,等她睡着,再回去。后来他干脆不打地铺了,坐到床边靠着床头睡。她做噩梦的时候他一伸手就能够到她。
有一天夜里,林娇娇又做了噩梦。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弹起来。
陈默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
“没事,我在呢。”
林娇娇没有推开他。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变缓,变稳。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松开了手,退回自己的位置,小声说了句“睡了”,翻过身去。
陈默靠着床头,没有动。
第七天早上,厨房。
陈默煎了两个鸡蛋。这次没有糊,没有散,蛋黄完整,边缘金黄。他撒了一点点盐,装盘,端到桌上。
林娇娇从厕所出来,头发用发夹夹着,脸上还有水珠。她坐到折叠桌前,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她点头:“比之前好。”
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噗嗤那种,是嘴角微微上翘,一个很自然的、不刻意的笑。
陈默也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笑脸图标又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妻子幸福度+0.2,奖励20万到账。】他没有细看金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晚上七点,出租屋。
两个人都洗了澡,换了睡衣。林娇娇坐在床边,陈默坐在折叠桌旁的塑料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米。
林娇娇突然开口了:“今天公司那个王姐你知道吧,就是上次说的那个离婚的。”
陈默说:“嗯。”
“她前夫又来找她了,说要复婚,带了礼物,在公司门口堵她。王姐把礼物扔垃圾桶了,说‘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林娇娇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陈默也笑:“那确实。”
“还有李哥,就是坐我旁边的那个,他老婆怀孕了,天天在办公室查怎么冲奶粉,拿量杯量温度,跟做化学实验似的。”
陈默说:“他比我还认真,我都是用体温试的。”
林娇娇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给小孩冲过奶粉?”
陈默说:“没有,我说如果。”
对话停了大概两秒,两个人都笑了。
“我想养盆花。”林娇娇忽然说。
陈默问:“什么花?”
“绿萝吧,好养。以前在家里想养的,妈说占地方,不让。”
陈默说:“明天我去花市买。”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屋子里不觉得空。
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像普通夫妻一样聊天。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日常。说的话没什么意义,但说了。
深夜,陈默睡着了。
他靠在床头,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被子只盖到腰,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林娇娇侧躺着,没有睡。
她看了他很久。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陈默的脸上。他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眉头是舒展的,没有皱着,说明他睡得很好。
林娇娇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他的眉毛。
眉毛的毛质有点硬,扎手。她顺着眉形描了一下,从眉头到眉尾,动作很轻,像怕弄醒他,又像在确认他是真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点什么,但没出声,又闭上了。过了几秒,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出声。然后又咽了回去。
她收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陈默。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知道吗,你救过我。”
陈默没有反应。他睡得很死,呼吸还是那么匀。
林娇娇的手从枕头底下慢慢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银色的,表面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皮。
她攥着那个铁盒,把它贴在自己胸口。
盒子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摇晃。
她没有打开它。她只是攥着,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然后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