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保时捷卡宴停在林家楼下,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刺眼。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西装笔挺,深蓝色,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九十九朵,包装纸是黑色烫金的。
钱多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旧的居民楼,皱了皱眉,然后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走进楼道。
岳母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脸上堆满了笑,每一道褶子都在发光。她拉开防盗门,声音像抹了蜜:“多多来了!快坐快坐,路上堵不堵?飞机准点吗?”
钱多多把玫瑰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跟岳母握了一下:“阿姨,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哎呀,哪里好了,被那个废物气的。”岳母接过玫瑰,往屋里让,“快进来,娇娇马上就下来。”
客厅已经被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电视也没开。岳母把玫瑰插进一个水晶花瓶里,摆在茶几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左挪了两厘米。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他早上在拖地,拖到一半岳母说不用了,让他回屋待着别出来。他没回屋,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拖把。
钱多多进屋,扫了一眼陈默,目光从上到下,像看一件旧家具,然后移开了。
“阿姨,娇娇呢?”
“马上下来,我喊她。”岳母朝楼上喊了一嗓子,“娇娇!多多来了!”
楼上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林娇娇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有妆。
她看到钱多多,脸一沉。
那张脸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从面无表情变成冷,从冷变成冰。她站在楼梯最后两级台阶上,不再往下走。
钱多多站起来,脸上挂着笑,迎上去:“娇娇,好久不见。给你带了花,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玫瑰。
林娇娇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楼梯上走下来,但没有走向客厅,而是走到陈默旁边站住了。
钱多多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
岳母赶紧打圆场:“娇娇,你坐沙发上啊,站着干嘛。多多大老远飞过来,你陪人家说说话。”
林娇娇没动。
岳母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走过来拉林娇娇的胳膊,把她按到沙发上。林娇娇坐着,身体前倾,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不想上课的学生。
钱多多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身体往沙发上靠,姿态松弛。
“娇娇,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聊聊。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现在我自己开了公司,一年稳定赚个几百万,房子也买了,车你也看到了。我是真心想跟你重新开始。”
林娇娇没说话。
岳母在旁边接话:“多多现在可有出息了,人家爸妈在老家也买了别墅。娇娇,你听听人家说的,多真诚。”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拖把还攥在手里。
钱多多的目光转向了陈默。他站起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银白色的,上面印着VIP三个字。他把卡夹在两根手指中间,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离开娇娇。”他把卡递过去,“这卡里有二百万,密码六个零。够你重新开始,租个好点的房子,做点小生意,不用再看人脸色。”
陈默低头看着那张卡,又抬头看了一眼林娇娇。
林娇娇坐在沙发上,嘴唇抿着,眼眶红了。她的视线在陈默和钱多多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陈默把拖把靠到墙上,抬起手,按住了那张卡。
钱多多的嘴角翘起来了。
陈默把卡推了回去。
“我不要钱,我只要她。”
钱多多的笑收了回去。他看着陈默,像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乞丐。
“你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资格?”钱多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在林家住了三年,吃岳母的,住岳母的,你给她买过什么?你给她做过什么?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养她?”
岳母在旁边帮腔:“就是!陈默你照照镜子,你配吗?人家多多开保时捷,你骑共享单车;人家住别墅,你睡沙发。娇娇跟着你,图什么?图你煎的糊鸡蛋?”
林娇娇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落在她灰色的卫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擦,也没有抬头。
陈默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他走向她,想伸手,又收了回来。
他转身面向岳母。
“妈,我不会离婚的。”
岳母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溅到了茶几上。
“好!那我告诉你——要么你滚,要么娇娇和你一起滚!这个家,不要废物!”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楼上小舅子林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嘴唇在抖。
林娇娇忽然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变了。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她走到陈默身边,抓住他的手。
陈默低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看着岳母。
岳母被她看得愣住了:“娇娇,你干嘛?你给我坐下!”
林娇娇没坐。
她拉着陈默的手,转身往楼上走。
“娇娇!你站住!”岳母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尖得变了调,“我让你站住你听见没有!”
林娇娇没停。她走得很快,陈默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台阶绊倒,被她拽着继续往上走。
“林娇娇!”岳母吼了全名。
楼梯上只有脚步声。
二楼,卧室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咔嗒一声,反锁了。
门后,林娇娇靠在门板上,身体往下滑,滑到地上坐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声音。
陈默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他想蹲下来,又怕她觉得他烦。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攥着自己的衣角,手在发抖。
林娇娇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她动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绕到陈默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卫衣的布料很快被泪水浸湿。她的手紧紧环着他的腰,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背。
陈默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能感觉到她心跳的频率,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他不敢动。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但手没有松开,脸也没有离开他的背。
楼下传来岳母摔东西的声音,还有钱多多的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陈默的手慢慢抬起来,盖住了林娇娇扣在他腰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没有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