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客厅沙发。
陈默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脚露在外面。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梦话。
楼上传来冲水声。
林娇娇穿着睡衣下楼,迷迷糊糊往厕所走。路过客厅时,她余光扫到了沙发上的陈默。
她的脚步慢下来。
陈默睡姿别扭,半个身子快滑到地上,薄毯只盖到胸口,胳膊露在外面。夜风吹动窗帘,冷气灌进来,他缩了一下。
林娇娇站在沙发边,看了他两秒。
她弯腰,拉起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手指碰到了他的耳朵,冰凉的。
陈默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四目相对。
林娇娇的手还停在毯子上,没有缩回去,表情也来不及收回。两个人就这么愣着,近距离对视,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陈默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娇娇先反应过来。她收回手,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一秒切换成冷漠。那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冬天从门缝灌进来的风。
“别想多了,”她说,语气像在跟一块石头说话,“我怕你冻死在我家。”
她转身快步离开,拖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伸到毯子边缘——她刚才掖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他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早上八点,游乐场。
阳光直射,空气又闷又热。陈默穿着一件巨大的大熊猫玩偶服,站在游乐场入口处。玩偶服厚得像棉袄,他满头是汗,刘海贴在额头上,T恤领口湿了一大片。
他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八个字:“林娇娇,笑一个。”
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描了好几次,看起来像小学生写的。
他站了二十分钟,腿开始发酸。头套太重,脖子快断了。他把牌子举高了一点,做最后的努力。
林娇娇被小姑子硬拉来的。
小姑子叫林欣,岳母娘家那边的侄女,二十出头,爱凑热闹。她挽着林娇娇的胳膊,笑得跟花一样:“嫂子嫂子,你看姐夫,快看快看,太好笑了!”
林娇娇站在人群外面,面无表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牛仔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白纸。
陈默看到了她,眼睛亮了。他把牌子举得更高,整个人蹦了两下,玩偶服的大肚子一晃一晃的,引起周围小朋友一阵笑声。
林娇娇没反应。
陈默急了。他想起了课程里学的“互动技巧”——要搞气氛,要跟观众互动,要做出吸引眼球的动作。
他决定翻跟头。
一个穿着大熊猫玩偶服的成年男人,在游乐场门口翻跟头。
他蹲下来,双手撑地,把头往地面一栽,身体往上一翻——
脚没翻过去,卡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侧面砸下去。
砰。
熊猫头滚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一只垃圾桶旁边。
陈默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水泥地,头发全湿了,脸上还有灰尘。他的表情从懵逼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认命——反正已经丢了这么大的人了,不如丢到底。
他抬起头,冲着林娇娇的方向,笑了。
满脸是汗,头发炸开,鼻子下面还有一道灰印子,咧着嘴,露出一排牙齿。那不是精心设计的笑,是真的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干脆破罐子破摔的笑。
周围的游客哈哈大笑。
一个小孩指着他说:“妈妈你看,熊猫摔倒了!”
另一个小朋友跑过去捡起熊猫头,戴在自己头上,太大了,遮住了整张脸,大人也都笑了。
林娇娇站在人群外,愣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勾,不是在忍笑。是放声大笑,笑出了声音,笑出了眼泪,弯着腰,捂着肚子,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
声音很大,盖过了周围的笑声。
她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笑得蹲到了地上,笑得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但肩膀还在抖。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她笑。他自己也笑了,傻傻的。
手机在玩偶服口袋里狂震,震得他大腿发麻。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妻子幸福度+5!奖励500万已到账。您的账户余额:10,800,000.00元。】
一千零八十万。
他没细看,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看着林娇娇笑。她已经笑到没力气了,用手背擦眼泪,脸上的冷漠碎了一地。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
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林娇娇还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想起来就忍不住又笑一下的余笑。她眼睛还红着,鼻子也是红的。
陈默走在她右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把她拉回现实,变回那个面无表情的林娇娇。
走着走着,她的手伸过来了。
她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然后整只手滑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陈默的心跳从八十飙到了一百五。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松开了。
林娇娇没有看他,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她的手不紧不松,握着他的手,像一个普通的动作,不刻意,不隆重。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几步。
她的手指松开了。一根一根,从无名指、中指、食指,到最后是小拇指,轻轻一勾,抽走了。
她的手插进自己的裤兜里。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形状,像定格了一样。
他把手慢慢放下来,插进自己的兜里。
两个人继续走,中间的距离又恢复了半米。
回到家门口,陈默先进门。林娇娇跟在后面,脸颊还泛着红,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刚才笑的。
岳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菜,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先扫过陈默——他身上脏兮兮的,T恤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娇娇身上。
林娇娇的脸颊是红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那双平时像结了冰的眼睛,现在像春天刚化开的河。
岳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扔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拉住林娇娇的胳膊,把她拉到墙角。
“娇娇,你该不会真被他感动了吧?”
林娇娇没有说话。她抽回胳膊,看了岳母一眼,转身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卧室门关上了。
岳母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嘴唇绷成一条线。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站在门口,低着头。
岳母没有骂他。她转身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掏出手机,翻到钱多多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那边接得很快。
“多多,明天你就来。明天!不能再拖了。”
“阿姨,出什么事了?”
“那个废物不知道给娇娇灌了什么迷魂汤,娇娇现在脸红扑扑地进门,笑成那样。你再不来,人就被抢走了。”
“阿姨您别急,我明天一早的飞机。”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不信治不了他。”
挂掉电话,岳母站在阳台上,攥紧手机,冷笑了一声。
晚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盯着阳台外面黑下来的天,像盯着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