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地方叫"寒冰星"。不是冰原星,另一颗更小的星球,永久冻土,一个废弃科研站。
仪表盘上数字跳了一下——外面零下六十度。
苏软穿了棉袄又套防寒服,把自己裹得跟个圆桶似的。奶糖更惨,迷你防寒服加小毯子加碎布帽子,整只兔圆得快滚了。
"本大爷动不了了。"
"不用动,蹲着就行。"
"那你带我来干嘛?"
"陪我的。"
奶糖把脸埋进毯子里,不说话了。但两只耳朵从帽檐边上悄悄翘出来一点,左一下右一下地转,说明它其实没真生气。
科研站大门锈死了,锁头跟门长在了一起。老贾掏出撬棍折腾了半天,最后放弃大门,翻了窗户。
第一间办公室,文件柜歪在墙角,一叠资料散在地上——"寒冰星生物研究所·实验记录·2158年"。纸页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认得出来。
收了。
第二间实验室,仪器蒙了一层灰,像盖了层纱。角落里冷藏柜居然还在转,五十年没停过,嗡嗡声闷闷的。苏软拉开门,里面一排密封试管——"冰藻提取物""抗冻蛋白溶液""基因改良剂·寒带型"。
一支一支收了。
奶糖从毯子缝里探出个鼻子尖,白气一冒一冒的:"好冷。"
"零下六十度。"
"我鼻子要冻掉了。"
"缩回去。"
鼻子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
"真的要掉了。"
苏软伸手把毯子往它脸上按了按,鼻子彻底没了。
第三间种子库。架子上大半品种苏软都有,但她一排一排看过去,在最里层翻到一个罐子,标签没见过——"寒冰玫瑰"。种子很小,深蓝色的,像碎掉的星星。
"寒冰玫瑰?"
"种出来才知道。"
老贾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后面还有个温室!"
玻璃温室,顶碎了大半,雪堆了半人高。苏软踩进去,靴子嘎吱嘎吱响。她蹲下来拨开积雪,底下几株植物还活着——深蓝色叶片,边缘挂着冰晶,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挖了三株。
"五十年了还活着?"奶糖隔着毯子闷闷地问。
"根系深。"
回到荒芜星,三株寒冰玫瑰种在低温区雪莲旁边。深蓝色叶片在金色阳光下泛着冷光,跟雪莲的银白挨在一块儿,一个冷一个更冷。
"什么时候开花?"
"不一定。资料上说极夜期间开,这里没有极夜。"
"那种它干嘛?"
"叶子好看。"
奶糖扭头看了看那些叶子。确实好看,跟雪莲的银白不一样的好看,像深水里沉着的光。它把"没用"两个字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苏软坐在竹屋门口。风不大,带着点凉意。
奶糖蹲在她膝盖上,裹着两层毯子,只露出半张脸。
"那个研究所的人为什么撤了?"
"没钱了。"苏软的声音很平,"他们研究了五年,培育出了能在零下八十度活的植物,但没人要。"
"那不是白干了?"
"不白干。寒冰玫瑰还在,种子还在。"
安静了两秒。
"……是你吧。"
"也许。"
奶糖没追问。它知道苏软说的"也许"有时候等于"是",但不会明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冻土上风轻轻刮着。
"那个写笔记的人,写'愿后来者能继续研究'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软想了想。
"跟我们想的一样——东西留下来了,有没有人接着用。"
"那他知道了你会接着种,会不会高兴?"
"不知道。"苏软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耳朵尖,凉凉的,"但至少不用白干了。"
奶糖在她膝盖上蹭了蹭,没再问。
苏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月光底下,寒冰玫瑰的深蓝叶片泛着幽蓝的光泽,跟雪莲的银白并排伏着,两片颜色安安静静的。
没做梦。就是坐着,看那两片颜色。
第四个地方叫"铁陨星"。
整颗星球铺着黑色玄武岩,光秃秃的,没有土没有水没有植被,像个烧焦的铁球。
老贾提前打了预防针:"这个地方有危险——老式防御系统,五十年了说不定还有电。"
苏软穿上防弹背心扣了头盔,全副武装。
奶糖仰着脑袋看她:"宿主你穿成这样,本大爷怎么办?"
"蹲我肩头就行。"
"你就不能给本大爷也整一件?"
"做了你也穿不上。"
"……你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你太小了。委婉你也穿不上。"
奶糖把脸埋进小毯子里,尾巴"啪"地甩了一下,决定从现在起不跟这个人说话了。
花栗鼠降在前哨旁边。大门是气密门,老贾用切割枪切了十几分钟才豁开一条缝。
走廊很窄,头顶灯早就灭了,手电筒的光打出去,两边的墙跟铁皮罐头里面似的。
第一间武器库。墙上挂满了枪,密密麻麻一整面。老贾眼睛都直了,挑了几把——激光步枪、等离子手枪、狙击枪,一把一把摸过去跟摸小孩脑袋似的。
苏软把老贾挑的单独放一箱,其余的拆了能源模块和瞄准镜,零件归类。
"你要枪干嘛?"奶糖趴在她肩头问。
"收着。"
"你也不会用啊。"
"老贾会。可以跟他学。"
奶糖琢磨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闭嘴了。
第二间通讯中心。加密通讯器、运行日志、人员名单。还有个数据芯片——防御系统控制程序。
"奶糖,这芯片有啥用?"
"破解了能控制前哨的自动炮台和护盾。"
"你能破吗?"
"本大爷是系统,不是黑客!"
"那就是不能。"
"……"
沉默了几秒钟。
"但可以试试。"
又过了几分钟,奶糖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带着点不服气的闷劲儿:"破了。自动炮台没电,护盾发生器也坏了,警报还能用,给关了。"
"你能你不能,结果还是能。"
"那叫策略性谦虚。"
苏软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了。快得像没弯过一样。
第三间仓储区,弹药箱、备件包、口粮。苏软对口粮没兴趣,备件收了,弹药老贾要了一半。
第四间宿舍。床架锈得快散架了,枕头发黄发硬。苏软翻了翻枕头底下——一块怀表,银色的,背面刻着字——"李明·铁陨星前哨·2156年"。
"又一块怀表。"奶糖瞅了一眼。
"嗯。"
"你还要帮人找家属?"
"找到了就给,找不到就留着。"
"你这是打算开失物招领处?"
苏软没接这个话,把怀表擦干净收好。
老贾在外面喊:"这边有好东西!"
红色警示门后面,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正中央悬浮着淡蓝色光球,发出嗡嗡的低响,声波打在墙上,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
老贾搓着手:"能量护盾发生器,军用的,比民用版强十倍。装花栗鼠上,小行星都撞不坏。"
苏软蹲下来查接口。标准接口,能源兼容,线路完好。
"大毛,拆。"
大毛搬起来了,轮子在地上压出两道深痕,铁皮地面嘎吱响。
奶糖趴在苏软肩头回头看那个空荡荡的圆形房间:"你把军事前哨的心脏给挖了。"
"不是心脏,是护盾。它不需要护盾了。"
回到荒芜星,能量护盾发生器没进仓库。苏软直接搬到花栗鼠旁边,蹲在地上对着接口拧了半个小时,装好,启动。
淡蓝色的光升起来,一层薄薄的光罩从花栗鼠表面荡开,笼罩住整艘飞船,边缘处微微波动,像水面。
奶糖蹲在地上仰头看,脖子都快仰折了。
"花栗鼠穿衣服了。"
"是护盾。"
"好看不?"
"好看。蓝色的,跟你耳朵一个色。"
奶糖耳朵尖一下红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本大爷耳朵上扯!"
"事实。"
"事实也不行!"
奶糖把脸砸进小毯子里,尾巴尖从毯子底下悄悄翘了起来,晃了晃。
那天晚上,苏软站在回收站外面,站在花栗鼠旁边。
淡蓝色护罩在夜色里亮着,安安静静的。风刮过来,粉尘打在护罩上,被弹开,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声。
奶糖蹲在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护罩。
"你干嘛站这儿?"
"看它。"
"有什么好看的?"
苏软没说话,伸手贴上护罩的光面。手掌隔着薄薄一层蓝光,能感觉到微微的暖。
"挡住了。"
"什么?"
"风。"
奶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前在别的位面也被风打过吧。"
"嗯。"
"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有东西挡着就好了?"
"没空想。"
"为什么?"
"要想怎么活。没空想别的。"
"现在呢?"
"现在能想了。"
奶糖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又刮过来,粉尘打在护罩上叮叮地响,但一点都吹不进来。
"你说的'日子好了',不是有吃有喝吧。"
苏软收回手。
"是能站着发呆了。"
奶糖歪着脑袋想了想。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听懂了。以前的时候每一秒都有用,每一秒都得花在活下去上面。现在不需要了。不需要的时候,才能站着发呆。发呆这件事本身,就是日子好了的意思。
"那你发够了没?"
"快了。"
"那我陪你一会儿。"
苏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奶糖就没动,裹着毯子蹲在旁边,耳朵从毯子里露出来,陪着发呆。
荒芜星的夜晚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虫子没有远处的人声。只有花栗鼠的护盾发着淡蓝色的光,在一片灰黑暗沉里亮着,像一盏放在荒地上的灯。
苏软站了很久。久到奶糖在毯子里打了个哈欠,久到护罩上的光纹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她弯腰把奶糖捞起来,走进回收站,关门。
没做梦。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