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还未散尽,泽宁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琉璃色的眼瞳望着子夜,少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认真:“阿爹,你当真想过归水无痕吗?”
一语落,满殿的笑意倏然敛去,风穿窗棂的声响都清晰起来。闻人翊悬咬着干果的动作顿住,容成墨熙捻着草木叶的指尖微凝,公仪楚人抬眸看向子夜,月铭也收了眼底的笑意,温厚的目光落在子夜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牵念。
子夜垂眸看着茶盏里漾动的水纹,清泠的眉眼无波,指尖轻抵茶沿,淡淡一个字,落得轻却清晰:“想过。”
泽宁的睫毛轻颤了颤,小手不自觉攥了攥衣摆,声音低了些:“那……是因为族老催婚,还是……”
“无关俗事。”子夜抬眸,目光落在泽宁身上,清泠的眸光软了几分,“申屠掌泽,本就该归于水泽。守脉护泽,是责,归水本源,是根。”
他指尖轻弹,一缕水纹自茶盏漾出,绕着殿内的水纹刻纹转了一圈,声音淡而通透:“年少时守聚灵台,便想过,等水脉无虞,便解了执掌之印,沉于泽水本源,不问俗事,不沾牵绊,做回一汪清水,最是自在。”
这话听得众人默然,泽宁的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拽住子夜的衣袖:“那阿爹后来……”
“后来有了你。”
子夜的话轻描淡写,却像一缕温流,瞬间漫过殿内的静谧。他抬手,指尖轻揉泽宁的头顶,动作温柔,清泠的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柔和,“也有了他们。”
目光扫过身侧的几人,月铭唇角微扬,金灵轻漾着蹭过他的衣袖;容成墨熙眉眼弯着,草木灵韵绕着泽宁的发梢;公仪楚人石纹轻颤,递过一枚温凉的石珠;闻人翊悬挠着头笑,悄悄把一捧干果搁在石案上,推到子夜面前。
“年少时的归水,是求清净。”子夜垂眸,指尖与泽宁的小手交叠,触到那抹与自己相似的水泽灵韵,“如今若归,便是舍了牵绊。”
他活了半生,年少时守着水泽的孤清,以为归水无痕是最终的归宿,却未想,一场躲婚的随性,孕出了血脉相连的宁儿;廿载的并肩,结下了五行相融的羁绊;还有月铭,日日相伴的清露茶,岁岁相守的金灵护持,成了他清泠岁月里,最暖的光。
这些牵绊,缠了心,绕了骨,早已融于他的灵韵,与水泽共生,再也割舍不下。
月铭端起茶盏,与子夜的茶盏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打破静谧,温厚的声音带着笑意:“原来掌泽的归水念,竟被我们这群人绊住了。”
“何止是绊住。”闻人翊悬立马接话,嚼着干果笑,“以后还有宁儿,还有宁儿的孩子,子子孙孙,都得绊着你,看你还怎么归水无痕!”
容成墨熙柔声道:“这般牵绊,何尝不是另一种自在。守着彼此,守着雾山,比独沉泽水,更有滋味。”
公仪楚人将石珠搁在子夜掌心,石纹暖着微凉的指尖,淡淡一句:“归水,不及相伴。”
子夜捏着掌心的石珠,温凉的触感混着掌心的暖意,又看了看拽着自己衣袖的泽宁,身侧温厚相伴的月铭,还有笑盈盈的几人,清泠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是极浅的笑,快得像泽水漾开的细纹,却被众人看在眼里。
泽宁立马笑了,琉璃色的眼瞳弯成月牙,拽着子夜的衣袖晃了晃:“就是!阿爹以后可不能再想归水无痕了,要陪着我,陪着干爹,陪着各位长辈,喝一辈子清露茶,守一辈子雾山!”
“嗯。”子夜轻轻应着,指尖轻弹,一缕水纹绕着众人的茶盏转了一圈,将茶斟满,“茶还温着。”
“不过,等你们走了,我也该归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