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走后第二天，苏软摘下手环擦了擦，调出星际地图往地上一铺，摊得跟卖煎饼似的。
奶糖蹲在脚边，小防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耳朵："今天不种地了？"
"种够了。"苏软指尖划过地图上的光点，"接下来，收集。"
"哈？"奶糖耳朵一撇，"不种地了改行当拾荒者？"
"本来就是拾荒者。之前忙着种地没空捡，现在该捡了。"
奶糖翻了个白眼，把整张脸埋进小毯子里。意思很明确——您请便，别带上我。
老贾踩着点来了，递过来一份坐标，十二个废弃站点，密密麻麻标了一片。
"第一站，赤砂星废弃矿业基地，飞两个小时。明天走？"
"明天。"
苏软当场分活儿。
"大毛跟我去搬东西。二毛看家，三毛四毛五毛六毛都留下。六毛，低温区雪莲快结种子了，你每天记一下数据。"
"收到。"
奶糖竖起耳朵，等着听自己的安排，结果——
"你跟我去。"
"……能不能不去？"
"不能。"
"凭什么！"
"凭你轻。"
奶糖嘴巴张了张，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啪"一下把脸砸回毯子里，不说话了。
花栗鼠穿过大气层，窗外颜色从黑变红再变成红棕色，温度直接飙到四十五度。苏软脱了棉袄换薄外套，奶糖把防寒服扒得只剩小背心，两只耳朵刚钻出来就被热浪烘得耷拉下去，跟蔫了的葱似的。
"好热……"
"忍着。"
"你就俩字？"
"不然呢。"
基地不大，几栋平房围个院子。苏软一间一间扫。
第一栋仓库，值钱大件早被拉走了，角落翻出个金属箱、几块品相一般的能源石——收了。
第二栋办公区，抽屉里摸到一支星际通用笔——收了。
第三栋生活区，翻出把餐刀——收了。
奶糖终于憋不住了，爪子一叉腰："这些破烂你也收？"
苏软头都没抬："笔能写字，刀能切菜，石头能充能。你告诉我哪个是破烂。"
奶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第四栋设备间，一台大型发电机落了半寸灰。
"大毛，拆了。"
"收到。"
最后一栋维修间。苏软迈进去一只脚，眼睛就亮了——扳手、螺丝刀、钳子、焊接枪、检测仪，虽然落了灰，大部分没坏。角落里还蹲着一台零件制造机，跟之前那台不是一个型号。
奶糖趴在门口，长长叹了口气："你又开始了。"
"这叫收集。"
"跟扫货有啥区别？"
"扫货是瞎买。有用的才收，叫收集。"
奶糖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得比标语还清楚——我不信。
老贾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笑得直拍大腿："小姑娘，你是我见过最能收东西的人。"
苏软拿袖子擦了把手上的灰："不是我挑剔，是别人太挑。值钱货谁都会盯，不值钱但有用的东西没人捡，都落灰了。"
老贾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还真是这么个理！"
回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分类码好。苏软翻开笔记本新页写收集清单。
奶糖蹲旁边瞅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清单跟以前不一样。"
"嗯。"
"以前写的都是'种子多少斤''矿石多少块'，现在写的全是整件设备。"
"东西不一样了，清单就不一样。"
"你变了。"
"没变。"
"变了。"奶糖语气挺笃定，说完又补了半句，"……不是坏事那种变。"
苏软停下笔，侧头看了它一眼。
奶糖被看得有点心虚，耳朵往后扒拉了一下："就是……刚来的时候你什么都闷着，跟个闷葫芦似的。现在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话，让人想不到。"
苏软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大概是事情做多了，就有话说了。"
"啥意思？"
"以前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有地有种有机器人有花栗鼠，做了的事多了，自然就话多了。"
奶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
"那以前在别的位面呢？也这么闷？"
"更闷。"
"为啥？"
"没东西做。"
奶糖不说话了，蹲在那儿看苏软写清单。过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跳下桌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宿主。"
"嗯？"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软没抬头，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奶糖没等她回话，蹦蹦跳跳走了。
第二天去赤砂星轨道外面，一艘坠毁的货运飞船漂在小行星带边上，黑黢黢的像个死掉的大鱼。
奶糖扒着窗户看："漂着的？在太空里？"
"穿航天服。"
"本大爷没有航天服啊！"
苏软从手环里调出个透明罩子，圆的，跟个大号玻璃碗似的，把奶糖往里一放，扣好底座，按下启动键。
奶糖在里面站起来，拍了拍罩子壁，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本大爷现在看起来像颗糖果。"
"粉色的，挺好看。"
"……你认真的？"
苏软没搭理它。
穿过小行星带，前方出现巨大的影子——货运飞船残骸。比荒芜星那艘大三倍，深灰色外壳布满裂纹，尾部豁着个大破洞。
苏软穿好航天服从破洞钻进去。真空环境，没有霉味，只有金属和塑料的干涩气息。
第一间货舱，标签还挂着——种子、医疗包、工具、能源块。苏软一箱一箱往手环里收，能源块六十块，码得整整齐齐。
奶糖在罩子里晃来晃去："今天这算发财了吧？"
"运气好。"
"你就不能换个词？"
"运气不错。"
奶糖翻了个白眼。跟苏软抬杠最大的挫败感就在于——她每次都只换一个字，但你还没法说换得不对。
第二间设备间。大型能源转换器，外壳完好。
"大毛，搬。"
大毛搬了。角落翻到一台医疗诊断仪，收了。又翻到一台采矿机器人——完整的，不是零件散架那种。
奶糖在罩子里探头探脑："这是七毛？"
"不是，采矿机器人，不取名。"
"大毛二毛三毛四毛五毛六毛都有名字，就它没有？"
苏软没搭腔，继续翻。
奶糖安静了几秒钟。
"为什么？"
"它们跟得久。"
"它跟久了不就有名字了？"
苏软回头看了它一眼，语气平平的："它们是家人，它是工具。区别在这儿。"
奶糖把脸埋进爪子里，不吱声了。但它心里在想，大毛跟了不到两个月就有名字了，那个采矿机器人在这艘船上躺了五十年，还是"工具"。
区别不在时间。在别的什么东西上。
它说不清。
第三间通讯中心，储物格里翻到航行日志、通讯器，还有一个飞船收纳装置。苏软按下按钮，一道淡蓝光升起，投出一艘小型飞船的轮廓，崭新崭新的，连漆都没蹭掉一块。
奶糖耳朵"唰"一下竖直了："你捡了艘飞船！"
"备用救生艇。"
"那也是飞船啊！！"
苏软没理它，转身继续翻。
老贾在货舱那头喊："这边还有东西！"
半开的保险柜里，几块高纯度能源石、一叠文件。文件里提到"实验性空间折叠装置·两台"。
"奶糖，空间折叠装置是什么？"
"飞船收纳装置的原理核心，能制造折叠空间存放大件。一台够买十艘花栗鼠。"
苏软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蹲下身，在货舱最深处翻到一个密封金属箱，拿工具撬开。
里面两台银白色装置，微波炉大小，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检测仪扫过去——"功能完好。"
收了。
奶糖整只猫贴在罩子壁上："你今天是真的发财了。"
苏软收起手电筒转身往外走。
"回去了。"
"你就不能稍微激动一下吗！"
"激动了东西也不会变多。"
奶糖噎得翻了个白眼。每次都是这套路，你还没法反驳。
回荒芜星，东西搬进仓库。奶糖蹲在货架上，看着底下堆成小山似的箱子。
"够开个店了。"
"不开店。"
"那你要这么多干嘛？"
"用。"
"你一个人用得了这么多？"
苏软码着东西没抬头："现在是一个人。以后不一定。"
奶糖张了张嘴，想问"以后是什么以后"，但看苏软那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晚上，苏软坐在地下仓库工作台前，对照说明书研究折叠装置。奶糖蹲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最想要哪个？"
"折叠装置。"
"为什么？诊断仪不更稀罕吗？"
苏软翻了一页说明书："诊断仪四毛六毛能顶替。折叠装置没有替代品。"
"你是说……它能干别的干不了的事？"
"它能让我不用解释。"
奶糖没听懂。但看苏软的侧脸被灯带照得明暗分明，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没追问。它打了个哈欠，往工作台上趴了会儿。
"宿主。"
"嗯。"
"你刚才说'以后不一定是一个人'。"
"嗯。"
"什么意思？"
苏软翻说明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字面意思。"
"你是说……会有别人来？"
"也许。也许不会。"
"那你希望有吗？"
苏软把说明书翻到下一页，没抬头："看情况。"
奶糖趴在工作台上歪着脑袋看她。灯带的光打在苏软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它忽然觉得，苏软这个人好像一直在做准备——种地是准备，收集是准备，搞折叠装置也是准备。她从来不做没有下一步的事。
但它不知道她在准备什么。
"算了，不问了。"奶糖把脑袋往工作台上蹭了蹭，"本大爷困了。"
"去睡。"
"你呢？"
"再看一会儿。"
奶糖跳下工作台，走了几步又回头。
"宿主。"
"嗯？"
"别看太晚。"
"知道了。"
奶糖走了。仓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零件制造机的嗡嗡声和折叠装置上偶尔闪一下的微弱蓝光。
苏软又看了一会儿说明书，合上，关了灯带。
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