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来的那天,荒芜星的灰白天光比寻常亮了些。苏软站在回收站门口,看着那艘浅绿色的民用飞船缓缓降下来。飞船外壳磨得有些发白,引擎声不太稳当,突突突地响着,但到底稳稳当当落在了空地上。
舱门打开,张秀兰走下来。穿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个布袋。
"苏软,我又来了。"
"进来吧。"
苏软领着她走进回收站。大厅里的灯带被二毛修好了大半,红烧肉的香味顺着走廊飘出来。
张秀兰扫了一圈,目光在大毛身上顿了一下。
"这是你养的机器人?"
"嗯。"
"叫啥名?"
"大毛。"
张秀兰乐了:"大毛?这名儿挺逗的。"
苏软没接话,走到餐桌前坐下了。张秀兰跟着坐,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软从手环里调出那块怀表,搁在桌上。
张秀兰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那块怀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拿起来。指尖在表壳上轻轻摩挲,摸到那行刻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是我爹的怀表……小时候天天看他掏出来看……他说这是他爹留给他的一件念想。他走以后,我以为再也找不着了。"
她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好半天没说话。
苏软没出声,调了杯热茶推过去。
张秀兰喝了口,吸了吸鼻子,把怀表小心翼翼收进布袋里,又拍了拍。
"苏软,真是谢谢你了。"
"不用。"
张秀兰擦了擦眼角,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一双布鞋,黑色鞋面,白色千层底,鞋垫上绣着一朵兰花。
"我自己做的,手艺不如我娘,你别嫌弃啊。"
苏软拿起翻了翻。
"挺好。"
"你穿上试试。"
苏软脱了旧鞋换上新的,踩了踩。
"正好。"
"那就好。"张秀兰弯腰把旧鞋收进布袋,"这双旧的带回去帮你补补,鞋底都磨薄了,加层底还能穿好久。"
"行。"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盯着那双新鞋看了几眼,然后跳下来蹲到张秀兰跟前。
张秀兰低头一看:"哎,你这兔子养得真好。"
奶糖的耳朵尖唰地红了,把脸一埋,拱进了苏软裤腿后面。
苏软弯腰把它捞起来搁桌上。张秀兰从布袋里翻出个纸包打开,里面几块淡黄色的小圆饼干,甜丝丝地冒着香气。
"我自己烤的,绿洲星的甜草粉搁了鸡蛋,你尝尝。"
奶糖偷瞄苏软一眼,苏软微微点头,它这才伸出小爪子捧起一块,小口小口啃起来,眼睛慢慢眯成了两条缝。
"好吃不?"
"……还行吧。"嘴上硬着,但整块饼干已经没了,小爪子又不自觉伸向了第二块。
张秀兰笑出了声,把纸包全推过去。
"都给你,爱吃下次再给你做。"
奶糖脑袋一埋扎进饼干堆里,再没抬起来。
苏软领着张秀兰转了转。大厅看了,厨房看了,地下仓库也看了。张秀兰看得很仔细,但什么也没多问。
转完出来,她站住了。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啊?"
"不害怕。"
"怎么不害怕?"
"有机器人,有兔子。"
张秀兰看了看大毛,又看了看重新爬回苏软肩头的奶糖,笑了。
"倒也是。"
最后苏软领她去了回收站后面的小水坑。几株水葫芦漂在上面,开着几朵紫花,旁边几棵黄杨木叶子绿油油的。
张秀兰蹲下来摸了摸花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这个小日子过得,真不赖。"
苏软没接这话。
张秀兰要走的时候,从布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说过,要是哪天有人帮我找回我爹的东西,就把这个送给人家。"
苏软打开盒子。里面一枚银戒指,很细,表面有细密的花纹。内壁刻着——"平安归来"。
"我娘做了这枚戒指,本来想等我爹回来亲手给他戴上的。没等来。"
苏软把戒指套在手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戴着吧,就当我娘替你保个平安。"
"……谢谢。"
舱门关上,飞船缓缓升空,越缩越小,最后剩一个淡绿的点化进天色里。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望着飞船没的方向。
"你哭了?"
"没有,风大。"
"今天没风啊。"
苏软没搭腔,转身走回回收站,坐到餐桌前,调了杯热茶慢慢喝着。奶糖蹲在桌上,盯着她手指上那枚银戒指。
"你以后会一直戴着吧?"
"会。"
"为啥?"
苏软端着茶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有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替她戴着。"
奶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苏软坐在回收站的餐桌前,把张秀兰带来的甜草粉、几个鸡蛋、一小块黄油摆在桌上。旁边是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不是记录物资,不是列清单。
"张秀兰来了。带了饼干,带了布鞋,带了戒指。饼干奶糖全吃了,说还行,其实特别好吃。布鞋正好。戒指套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她说她娘做了这枚戒指等了六十多年没等到。我替她戴着。"
停了一下。
"今天没种地,没收东西,没探索,没组装。就是见了个老人,吃了几块饼干,换了一双鞋,收了一枚戒指。"
"但今天不比任何一天差。"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间里出来了,蹲在桌上,盯着那行字。
"你今天写的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写的都是'收了多少东西''种了多少地'。今天写的是人。"
苏软没接话,合上笔记本。
奶糖歪了歪头。
"你以前可没说过'人比东西重要'这种话。"
"以前没想起来。"
苏软站起来,进入空间。
竹屋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奶糖蜷在枕头边,苏软躺在旁边。
"你以前的事呢?你从哪儿来的,有没有人等你。你从来不说。"
"没有。"
"没有人等你?"
"没有。"
"那奶糖呢?"
苏软睁开眼,侧过头看了看它。
"你在啊。"
"我算吗?"
"算。"
奶糖的耳朵尖红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以后别说什么'没有'。本大爷在呢。"
苏软伸手把奶糖捞过来,搁在脖子旁边。绒毛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温温热热的。
"知道了。"
梦里,她站在绿洲星的小镇上。张秀兰站在家门口,老远就朝她招手。桌上摆着一盘淡黄色的小饼干,奶糖蹲在盘子旁边,啃得满脸渣子。
苏软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脆生生的。
好吃。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