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苏软照例把三个生态区过了一遍。
沙漠区收完的抗逆土豆还堆在仓库角落,三千多斤。水生区那茬莲藕又蹿高了一截,最壮的叶片已经一米出头。低温区最好看——雪莲又开了两朵,加上之前那朵,总共三朵。冰草的透明叶片密密匝匝铺了一层,像一片会发光的草地。
苏软顺手掐了几片最嫩的冰草叶,用手帕包好。又拐进暖棚摘了几颗红浆果。一并收好,路上给奶糖当零嘴。
花栗鼠从圆盘里放出来。奶糖蹲在老位置,今天换了全套新行头——碎布头拼的小帽子,旧棉袄改的小背心,外加围巾折成的小毯子。三层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像颗粉色的棉花球。
"宿主,本大爷准备就绪。"
"穿成这样,你还动得了吗?"
"本大爷不需要动。本大爷的职责是监工。"
拾荒者集会在冰原星南半球的一个山谷里。四面环山,挡住了大半寒风。几十个摊位沿着山谷冰面一字排开。摊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矿石、种子、机器人零件、工具、武器、服装、食品、药品、书、古董、废料。
韩姐拍了拍她肩膀:"小苏,你自己慢慢逛,我去找几个老朋友,两小时后停机坪见。"
苏软带着奶糖,从第一个摊位开始溜达。
第一个摊位卖矿石。她蹲下身,拈起一块淡蓝色的矿石对着光看,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像冰裂开的痕迹。
"冰晶石的心,矿脉最里面那块,纯度比普通的翻十倍。"
好是好,太贵,暂时用不着。放回去了。
第二个摊位卖种子。冰苔、霜草、极地蒲公英、雪地莓,都是她手里有的。但角落有个小瓶子引起了她注意——里面的种子是银白色的,像一粒粒细小的珍珠,在光下莹莹发亮。
"这个呢?"
"冰珍珠草,极地那边才有的东西。叶子圆滚滚的跟珍珠似的,能入药也能看。这瓶搁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人问。你要,五斤大米拿走。"
苏软调出五斤小红稻米递过去。老太太接过袋子打开闻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
"哟,好香的米,你自己种的?"
"嗯。"
"好孩子。"老太太把种子瓶往苏软手里一塞,"拿去种吧。"
第三个摊位,找到一条适合大毛的机械臂。二十斤土豆递过去。
第四个摊位卖老物件。苏软蹲下来翻了会儿,目光定在了一块怀表上。
银白色的,表壳有磨损,但表盘完好,指针还在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勘探者号·张伟·2155年"。
苏软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块怎么卖?"
摊主抬眼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她:"你认识张伟?"
"不认识,不过他女儿我认识。"
摊主沉默了几秒。
"这表是我在冰原上捡的,当年勘探者号出事,好多东西散在冰原里,我陆续捡到一些。"摊主把怀表推到她面前,"拿去吧,别给钱了。给张伟女儿带过去就行。"
苏软把怀表收了。
"谢谢。"
奶糖蹲在她肩头,耳朵耷下来,安安静静的,一句吐槽都没有。
第五个摊位淘了一套微型焊接工具,第六个摊位备了两支万能解毒剂。第七个摊位卖防寒服,她看中一件迷你款的,兽皮做的,毛茸茸的,套在奶糖身上刚好,整只兔子顿时变成了一颗蓬松的粉色毛球。
"宿主,本大爷穿这个会不会有点傻?"
"不傻,挺可爱的。"
奶糖把防寒服的帽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又拉下去露出耳朵,来回试了几回,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两小时逛下来,收获不算少。她走回停机坪的时候,韩姐已经在飞船旁边等着了。
"小苏,收获怎么样?"
"还行。"苏软从手环里调出那块怀表递过去,"韩姐,这是勘探者号张伟的怀表,摊主说不要钱,让我带给他女儿。"
韩姐接过怀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慢慢红了。
"张秀兰要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韩姐先帮我带给她,下周我去了绿洲星再当面见她。"
"好。"
两艘飞船一前一后拔地而起。奶糖窝在苏软肩头,迷你防寒服的毛绒帽子盖着半张脸,只露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宿主。"
"嗯。"
"怀表也算找到了。"
"嗯。"
"你说张秀兰收到以后……会不会哭啊?"
"说不准。但不管怎样,她爹的东西又回来了一件。"
奶糖在她肩头蹭了蹭。
回到荒芜星,苏软把集会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唯独那块怀表,她没放进仓库。单独收进了手环的一个小隔层里,下周去绿洲星,亲手交到张秀兰手上。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也没有躺在竹屋的床上。
她坐在回收站大厅的地上,背靠着墙壁,把那块怀表放在膝盖上。
怀表是银白色的,表壳有磨损,但指针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很轻,很稳,在安静的回收站大厅里格外清晰。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间里出来了,蹲在她旁边,也裹着那条小毯子。
"你干嘛坐这儿?"
"听它走。"
"听啥?"
"怀表。"
奶糖歪了歪头,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咔嗒。咔嗒。咔嗒。
"……听出了什么?"
"它走了六十七年。"
奶糖愣了一下。
"六十七年没停过。"
安静了很久。
"宿主。"
"嗯?"
"张伟戴着它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听?"
苏软没说话。
"他也会坐在一个地方,把表放在膝盖上,听它走?"
"也许吧。"
"那他听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软把怀表拿起来,翻到背面。那行刻字在灯带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勘探者号·张伟·2155年"。
"不知道。但不管他想什么,这块表一直在替他走。他不在了,表还在走。"
奶糖在她旁边安静地蹲了很久。
"宿主。"
"嗯?"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等?"
苏软把怀表收进手环,站起来。
"不算等。算走。一直走,不停。"
奶糖想了想。
"本大爷觉得,走和等,其实是一回事。"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接话。
她弯腰把奶糖捞起来,进入空间。
竹屋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苏软把奶糖放在枕头上,自己躺下来。
"宿主。"
"嗯。"
"张秀兰拿到怀表以后,会不会专门跑一趟荒芜星来找你?"
"不一定。不过怀表到她手里了,这就行了。"
奶糖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苏软闭上了眼。
梦里,她站在张秀兰家门口。
张秀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块怀表,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表盘上。
"我爹的怀表……小时候见过他用的……他说这是他爹留给他的……"
苏软站在门口,没进去。
奶糖蹲在她脚边。
"宿主。"
"嗯?"
"她哭了。"
"嗯。"
"你不进去说两句?"
"不用。"苏软的声音很轻,"让她哭,哭完了会好受些。"
奶糖在她脚边蹭了蹭。
梦里,张秀兰哭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她看向门口,笑了。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真。
"苏软,谢谢你。"
苏软弯了弯嘴角。
没有"很轻很淡"。
就是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