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冰兰种下去第五天，苏软起了个大早。
人造太阳刚切到清晨模式，金色光从一百米高空倾下来，带着暖意但不刺眼。银杏新叶又多了几片，嫩绿得几乎透明。
苏软没去竹屋，也没去回收站，沿着生态核心区的边界慢慢走。
沙漠生态区在东南方向。耐旱苔藓铺成厚实的绿绒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抗逆土豆苗蹿到五十厘米高，淡紫色小花谢了大半，地下块茎应该已膨到拳头大小。星光草沿着田埂排成一道绿篱，风一吹整排跟着晃，像一道流动的银绿色墙。
水生生态区在西边。湖水清透，莲藕嫩芽顶出水面，翠绿叶片卷成筒状，最高的快一尺了。菱角叶片铺满浅水区，风一来起伏，像一块会呼吸的绿毯。荧光鱼群从深水游向浅水，淡蓝光点在清水里拖出细细尾迹，像有人拿蘸了光的笔在水底画画。
低温生态区在北边。雪莲银白叶片又大了一圈，有一株冒出了小花苞——淡白的，紧紧裹着，像一颗小小的冰珠子。冰草从冰晶里钻出透明叶片。冬小麦嫩芽从苔藓缝里冒出来，嫩绿发亮。暖棚里红浆果苗站稳了，叶子从嫩绿转深绿，几株冒出了小花苞。极地冰兰六株全活了，叶片从蔫软变成挺立。
奶糖跟了一路，最后蹲在低温生态区田埂上喘气。
"宿主，你今天走路也太多了。"
"巡视一遍，心里有数。"
"有啥数？"
"土豆该收了，雪莲快开了，莲藕又蹿高了，冰草铺满了，苔藓覆盖率到了百分之四十。"苏软蹲下来摸了摸雪莲花苞顶端，硬硬的，鼓鼓的，"再有两天。"
"再有两天啥？"
"你猜。"
"本大爷不猜。"
下午，苏软窝在竹屋门口老榆木椅上翻《星际植物图鉴》，翻到雪莲那页。图鉴上说，雪莲花期在种下后一个月左右，花瓣多层，有清香，花期持续约两周，花谢后结籽。
她合上图鉴，喝了口茶。
奶糖趴在她膝头上半眯着眼晒太阳："宿主，任务结算完，是不是就该走人了？"
"不一定。可以留，可以走。"
"那你呢？"
苏软看着远处湖面："先留着。把土豆收了，把雪莲等开，把莲藕挖出来看看。不急。"
奶糖在她膝上蹭了蹭："……嗯。"
傍晚，老贾的飞船来了。舱门开，老贾跳下来，手里拎着个金属箱。
"小姑娘！你要的飞船收纳装置，弄到了！"
苏软打开箱盖。里面一个巴掌大的银白色圆盘，中间一个凹槽。她拿着走到花栗鼠旁边往地上一放，花栗鼠开上去停稳，按下按钮。一道淡蓝色光从圆盘边缘升起，笼住整艘花栗鼠，光一闪——花栗鼠没了，凹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飞船模型。银白机翼、深蓝机身、灰色驾驶舱、亮红尾翼，每个细节都在，就是缩成了一只手能握住的大小。
奶糖盯着那个小模型："花栗鼠变小了！"
"嗯。收进去了。"苏软把圆盘收进手环，"以后出门方便。"
"拿啥换的？"
"不要钱。老韩说你帮她找着了张秀兰，人情还没还完。"
苏软沉默了一下："替我谢韩姐。"
"自己跟她说去，她下周还来。"
那天晚上，苏软坐在竹屋门口，手里捧着那个小小的花栗鼠模型转了转。银白机身上映着一层淡淡月色，亮红尾翼在指缝间闪了一下。
奶糖蹲在她膝盖上："这东西好神奇。"
"星际位面的科技，确实比地星先进。"
"那你那个呢？比这个厉害不？"
苏软想了想："不一样。那个是活的，能种能养能住。这个是死的，只能存东西。各干各的活儿。"
她把花栗鼠收回圆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圆盘凉凉的，贴着掌心，像握着一颗小小的银白色种子。
花栗鼠在圆盘里，秘境在心里头。一个收得下，一个收不下。但都在。
雪莲开花那天，苏软正在暖棚里给红浆果浇水。
奶糖蹲在暖棚门口，粉色耳朵忽然抖了抖，小鼻子快速耸动了两下："宿主，你闻到了吗？"
苏软放下水壶走到暖棚外。微风里游离着一缕极淡的清香——不是红浆果花微甜的气息，也不是月华草冷冽的草木香，而是一种更清冷、更幽远的味道，像初春第一缕阳光照在冰河上，冰缝里渗出来的那股透亮气息。
她循着香味走过去。
低温生态区冻土边缘，那株最早冒出花苞的雪莲，静悄悄地开了。
淡白色花瓣在金色光晕里层层舒展，每一片薄如蝉翼，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银白绒毛。花瓣中心是淡黄花蕊，上面凝着几粒细小冰晶，随风折射出细碎的光。整朵花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却精致得像哪位匠人用最纯净的冰一点点雕出来的。
奶糖从她肩头轻巧跳下来，蹲在雪莲旁边仰着小脑袋，嘴巴微张，连吐槽都忘了。
苏软蹲下身凑近了些，下意识想碰花瓣，指尖快碰到时又停住，慢慢收了回来——怕力气没控制好，把薄薄的花瓣碰坏了。
"宿主。"奶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哑。
"嗯？"
"它好漂亮。"
"嗯。"
"比图鉴上画的还好看，图鉴画得跟色块似的，一点灵魂都没有。"
苏软调出检测仪扫了一下："极地雪莲，花期第二天。建议人工授粉，能留种。"收起检测仪，调出一根医用棉签，手腕微悬，用尖端在花蕊上轻轻沾了沾，又小心翼翼涂到另一株上。六株雪莲开了两株，剩下四株花苞鼓胀得恰到好处，估摸着一两天内跟着开。
奶糖蹲在田埂上看着她忙活："宿主，你拿棉签戳它干嘛？"
"授粉。好结种子。"
"野生的不也自己长？"
"自己长得看运气。我弄一下，明年能多种两排。"
授完粉，苏软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沾上的淡黄花粉，细碎的花粉在光线下闪着点点柔光。
"奶糖，土豆也该收了。"
"今天？"
"今天。雪莲开了，土豆也该起了。"
奶糖翻了个白眼："……种个土豆也能叫双喜临门，你这高兴门槛真低。"
抗逆土豆的苗已开始泛黄，叶片从油绿褪成黄绿，茎秆有些发软。苏软蹲下来拨开根部沙土，露出淡黄色的土豆，个头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一圈，表皮光滑，没虫眼，没病害。
她握住根部轻轻一提，整株连着土拔出来，根须上稳稳当当挂着四五个。
"大毛，开始收土豆。"
"收到。"
大毛履带转动，平稳滑到田里，机械手精准下探，一提一拉，连根拔起，根上挂了足足六七个。二毛跟在后头码进竹筐。六毛也凑过来，它的机械臂最细，摘土豆时能准确捏住蒂部轻轻一拧，不伤一点表皮。
苏软蹲在田埂上看着三个机器人配合默契地往前行进。
奶糖在肩头指挥："大毛轻点！那颗比本大爷脑袋都大，别蹭破皮！二毛，筐满了！换筐啊！"
苏软伸手把奶糖从肩头捞下来："你也别闲着，地上掉的土豆蛋子，捡筐里。"
奶糖低头看了看散落的几颗小土豆，认命地蹲下身，用粉色小爪子一颗一颗往筐里扒拉。爪子太小一次只能捧一颗，但干得意外认真，捡起来的还要凑到嘴边吹吹灰才扔进筐里。
收了一整个上午，两亩地净收三千多斤。留五百斤做种，余下的匀着吃，够撑好几个月。
奶糖累得瘫在田埂上直喘气，两只前爪沾满干泥巴："宿主……本大爷的爪子……要废了……"
苏软调出一小盆温水搁在奶糖面前。奶糖把爪子伸进去泡了泡，泥土慢慢化开，露出粉嘟嘟的肉垫。苏软蹲下身拿软毛巾包住它的小爪子一点点擦干净。
奶糖的耳朵尖瞬间红了，把脸往毛巾里埋："……本大爷自己会擦。"
"擦完了。"苏软利落收好毛巾，"中午吃烤土豆。"
耷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中午，苏软在竹屋门口架了电磁炉，上面放平底铁盘。土豆切厚片，刷油撒盐，排在铁盘上慢烤。淀粉被高温烘出的纯粹香气在微风中弥漫开。
奶糖蹲在桌边眼巴巴盯着："熟没熟啊？"
"再等一分钟。"
"本大爷都数到六十了！"
"你那数的叫秒吗，叫念经。"
苏软夹了一片烤得恰好的土豆放到小盘里。奶糖饿极了，低头一口咬上去，烫得直吸溜，但死活舍不得松嘴，呼着热气小口小口啃，眼睛舒服得眯成两条缝。
下午，韩姐的飞船来了。
"小苏，听说你的雪莲开花了？特意过来看看。"
苏软点了点头，带她走到回收站后面那个小水坑旁边。
"雪莲呢？"韩姐四处看。
"在另一边。路不好走，看照片吧。"
她从手环调出照片——画面里淡白色雪莲在光晕中静静舒展，花瓣上的冰晶折射出细碎亮光。
韩姐盯着屏幕："真漂亮。比冰原星野生的品相还好。"
"光照控制得好，土壤也针对性改良过。"
韩姐把布袋递过来："星际耐寒植物增补包——冰苔、霜草、极地蒲公英、雪地莓。"
苏软打开布袋，四个小盒子，密封完好的种子包。
"谢谢韩姐。"
"谢啥。对了，下周冰原星有个拾荒者集会，你去不去？"
"什么都卖？"
"种子、矿石、机器人、老物件、废料。"
苏软想了想："去。"
韩姐走后，苏软把四包种子带进了低温生态区。
奶糖蹲在田埂上："你还种？低温区快塞不下了。"
"再扩一亩。"
"……都三亩了，你是打算把这当主场吗？"
"品种多，挤一挤总有地方。"
奶糖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她躺在竹屋的床上，奶糖蜷在枕头边。竹窗外人造太阳的月光洒进来，五毛趴在窗台上，绒毛在月光里泛着柔润的银光。
"宿主。"
"嗯？"
"今天雪莲开了，土豆也收了，算不算个好日子？"
"算。"
"那你高兴吗？"
"高兴。"
"看你这脸，可一点都看不出来。"
苏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耳朵。
"高兴非得挂在脸上？"
奶糖的耳朵尖红透了，把脸死死埋进衣褶里，声音闷闷的："……本大爷不是兔子。本大爷是高维系统，不提供这种摸耳朵的服务。"
"是吗。那你每次怎么不躲？"
奶糖不说话了，但埋在衣服里的尾巴尖悄悄翘得高高的。
苏软闭上了眼。
没做梦。就是躺着，听着竹窗外的风声，闻着棉袄上淡淡的洗衣皂味儿，感觉枕头旁边有个温温热热的小东西贴着自己的额头。
高兴不高兴的，都在这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