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姐请客后第三天,老贾的飞船来了。不是来换东西的,是来送消息的。
"小姑娘,冰原星那边有个废弃科考站,里头可能有你要的东西。"老贾站在回收站门口,手里摊着一份旧地图,纸质的,边角都发黄卷了,"我年轻时候去过一趟,那时候刚废弃没多久,设备和样本都还在。几十年过去了,不知道还剩多少。"
苏软接过地图展开来看。科考站在南半球,靠极地,比她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冷。
"里面有什么?"
"植物样本、种子、矿石、仪器。当年是研究冰原星生态的,本地物种收集了不少。"老贾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金属碰金属,发出细碎的声响,"科考队撤走的时候留给了当地一个老矿工,那老矿工是我朋友,去年走了。走之前把钥匙交给我,说让我给有用的人。"
苏软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金属的,在灰白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老贾,谢谢。"
"谢啥。要去我陪你,冰原星那地方一个人不安全。"
"去。明天走。"
奶糖蹲在她肩头,裹着小毯子,只露两只眼睛。听见"冰原星"三个字,耳朵在帽子里抖了一下,但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花栗鼠升空,跟在老贾飞船后面。
飞了四个小时,前方出现一颗淡蓝色的星球——冰原星。表面覆着厚厚的冰层,在星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颗被冻住的玻璃珠。
花栗鼠穿过大气层,窗外温度骤降。苏软从手环里调出厚棉袄穿上,又给奶糖围了一条围巾。
"宿主,本大爷动不了了。"
"忍着。"
"……你是恶魔吗?"
花栗鼠落在冰原星南半球一片冰原上。白茫茫一片,冰层厚得看不见底。远处有一小片低矮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跟冰雪快融在一块儿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贾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又用力拧了一下,咔哒一声。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像是好些年没开过嘴了。
里面一条走廊,两侧一间间房间,地上薄薄一层冰。苏软从手环里调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
"样本在哪儿?"
"后面仓库。"
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仓库。四周货架上摆满了东西,密封金属箱、玻璃瓶、仪器、工具,落了一层灰,但排列得整整齐齐。
苏软走到最近的货架前,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一排排密封试管,标签上写着名称和日期。
第二个箱子——植物种子。密封小瓶,每瓶几十粒,标签上写着:冰苔、霜草、极地蒲公英、雪地莓、冰川地衣。
苏软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各取了一瓶,收进手环。
第三个箱子——矿石。冰晶石、寒铁矿、霜凝矿,各取了一块。
老贾在仓库那头喊:"小姑娘,这边有仪器!"
苏软走过去。老贾站在一台一人高的设备前面,银白外壳,带显示屏和操作面板,蒙了一层冰霜。
"植物培养箱。低温环境下培养植物用的,自带光照、温控、湿度调节。"
苏软检查了一下接口和线路,能源块没电了,核心部件完好。收进手环。
又翻了一个多小时——一套完整的冰原星生态调查资料,纸质的;一台便携式气象监测仪;两箱没拆封的营养剂,薄荷味的;一套更详细的冰原星地图;一箱密封的冰原星动物基因样本,从冰虫到冰狐,十二种。
奶糖从毯子里探出头。
"宿主,你今天发财了。"
"运气好。"
苏软走到仓库最里面,发现一个冷藏柜。柜子还在转,嗡嗡的低响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拉开柜门——里面一排排透明小盒子,每盒装着一株完整的植物。不是种子,是活的。根系用营养胶裹着,叶片还是绿的。
标签上写着——极地冰兰。冰原星特有物种,多年生草本,花期在极夜期间,花朵淡蓝色,有香味。耐寒极强,零下六十度存活。
苏软小心翼翼地把盒子一株株拿出来,数了数,六株。收进手环。
老贾在旁边看着,乐了:"小姑娘,你这是要把科考站搬空啊。"
"没搬空,只拿了需要的。"
"你需要的可真不少。"
苏软没接这个话,把最后一个箱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贾,谢谢。"
"谢啥。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还能用。"老贾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天快暗了。"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奶糖把整个脑袋缩进毯子,只留两截耳朵尖在外面,冻得发红,像两根粉色的小冰棍。
回到花栗鼠上,暖风一吹,奶糖从毯子里钻出来,浑身抖了抖,冰碴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本大爷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下次还来吗?"
奶糖张了张嘴,瞟了一眼苏软手环里那些新收的种子,把脸埋进毯子,闷闷地蹦出一个字。
"……来。"
苏软嘴角弯了弯。
回到荒芜星,苏软把科考站带回来的物资搬进星际物资仓库分类归置。极地冰兰的六株活体没进仓库。她直接带进低温生态区,种在暖棚旁边。挖了六个坑,把营养胶裹着的根系埋进去,培土,浇水。极地冰兰的叶片在金色的光下泛着淡淡的绿,虽然有些蔫,但根系是活的,还有救。
奶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六株冰兰。
"这花什么时候开?"
"极夜期间。"
"这儿又没有极夜。"
"所以不一定开。能活就行。"
奶糖看了看那些淡绿色的叶片,想了想,没反驳。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回竹屋。
她坐在低温生态区的田埂上,裹着棉袄,旁边放着那本科考站的生态调查资料。灯没开,只有人造太阳的月光从一百米的高空洒下来,把冻土照得泛着冷白的微光。雪莲的叶片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伏着,极地冰兰的淡绿叶片在暖棚里一动不动。冰草的透明叶片从冰晶里探出头来,密密匝匝铺了一层,在月光下像一片会发光的草地。
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她旁边,也裹着小毯子,两只耳朵从毯子边缘露出来。
"你干嘛在这儿看书?"
"资料里有冰原星本地的生态数据。土壤成分、降水规律、光照周期,对种东西有用。"
"不能回竹屋看?"
"这儿安静。"
奶糖看了看四周。白茫茫的冻土,银白的雪莲叶,透明的冰草,淡绿的冰兰。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偶尔一声冰晶碎裂的细微声响。
"这叫安静?这叫冷清。"
"冷清也安静。"
奶糖想了想,没反驳。它把小毯子裹紧了一点,往苏软旁边挪了挪,挨着她的棉袄袖子。
"那本大爷陪你冷清一会儿。"
苏软翻了一页资料,没说话。
冻土上,风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月光照在冰晶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拿着一面小镜子,一下一下地反射着光。
苏软看着资料上的数据,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不是困,是冷。她眨了眨眼,合上资料,把奶糖捞起来揣进怀里。
"回去了。"
"嗯。"
走出低温生态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冻土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但明天她会在这里种冰苔、种霜草、种极地蒲公英。后天花会开,草会长,冰晶下面会有新的绿冒出来。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慢慢就会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