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姐请吃饭的地方不在荒芜星,在绿洲星。
苏软一大早起来,把六个机器人挨个安排了活儿,又检查了一遍花栗鼠的能源和系统。奶糖蹲在她肩头,今天没裹毯子——绿洲星气温比荒芜星高不少。但头上多了一顶小帽子,苏软拿年代位面的碎布头缝的,粉底白花,帽檐上开了两个小洞,耳朵从洞里钻出来,像两根粉色天线。
"宿主,本大爷戴这个会不会很奇怪?"
"好看。"
"……就这么一个字?"
"真好看。行了吧。"
奶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又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拉下来,推上去,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角度,尾巴尖翘得老高。
花栗鼠升空,穿过灰白色的大气层,进入星际虚空。星星在窗外铺开来,亮的暗的,红的蓝的,密密麻麻地嵌在黑底子上,像一匹倒扣的绸缎上洒满了碎钉子。奶糖仰着头看星空,耳朵在帽子里动了动。
"宿主,绿洲星的饭馆长啥样啊?"
"没去过,不知道。"
"本大爷会不会被围观?"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你是兔子。"
"本大爷是粉色的兔子!搁哪儿都扎眼!"
"那随他们看呗。"
奶糖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她衣领里。
飞了三个小时,绿洲星出现在视野里。花栗鼠穿过大气层,窗外的颜色一截一截变——黑变蓝,蓝变绿,像有人拿画笔一层层往上叠颜料。
韩姐说的饭馆在北半球一个小镇上。小镇不大,几十栋房子散散落落在草原上,浅色的,白的、淡黄的、浅蓝的,平屋顶,顶上种着花,远远看去像一块块彩色积木搁在绿毯子上。街道不宽,两边种着树,树下有长椅。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满地跑。
花栗鼠落在小镇边缘的停机坪上。苏软从舷梯上爬下来。脚踩在草地上,软绵绵的。空气里浮着花香和烤肉的香气,搅在一起,暖烘烘的。
奶糖从她肩头探出脑袋,鼻子使劲抽了两下。
"宿主!卡鲁兽烤肉!"
韩姐说的饭馆在街道尽头,一栋浅蓝色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韩姐的小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漆是新刷的,红亮红亮的。
苏软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照片和画,还有一张年轻时的韩姐,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韩姐站在柜台后面,系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
"小苏!来了?坐!马上好!"
苏软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就是草原,淡绿色的草地一直铺到天边。
奶糖蹲在桌上,脑袋转来转去。
"好小。"
"小馆子。"
"为啥不去大的?"
苏软瞥了它一眼,没说话。
奶糖低头看了看苏软那件发白的蓝布棉袄,又看了看自己那顶碎布帽子,自己想明白了。
"……行吧。"
韩姐端菜上来了。第一道卡鲁兽烤肉,金黄色肉串码在盘子里,滋滋冒油。第二道红浆果沙拉,红浆果酸甜,配着冰草叶子,冰冰凉凉的,盘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第三道雪莲炖鸡,汤清得能见底,鸡肉嫩,带着股淡淡的冷香。主食星际大米饭,米粒细长晶莹,吃着软糯带甜。
奶糖蹲在盘子旁边,小口小口啃烤肉,胡须上沾了一层油光。
"宿主,雪莲炖鸡好吃。"
"嗯。"
"回去还得做。"
"知道了。"
韩姐端着两杯茶过来,在对面坐下。茶是苏软送她的野生茶,汤色清亮。
"小苏,你这茶真不错,喝了这么多年,没喝过这个味儿。"
"自己采的,土法炒的。"
"土法好,有味道。"韩姐喝了一口,"对了,张秀兰回去给我打了电话,说谢谢你。那双鞋你收着吧——是她娘生前做的。"
苏软放下筷子。
"她娘做的?"
"嗯。手艺好,又轻又耐穿。她爹走那年做了双新的,没来得及让他带上。"韩姐顿了顿,"后来每年做一双,攒了六十多双。"
苏软没接话。
"张秀兰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挑了一双给你。别嫌弃啊。"
"不会。"
韩姐看了看她的表情,没再多说。
吃完饭,苏软在镇上逛了逛。不是收集,就是逛。
走到那个卖水果的摊前,买了一袋淡紫色的果子。摊主是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纹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嗯,从荒芜星来的。"
"荒芜星?"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地方还有人住?"
"有啊。"
老人看了看她那件发白的蓝布棉袄,又看了看她肩头的粉色兔子,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你这人挺有意思。果子送你,不要钱。"
苏软拎着果子沿街慢慢走。奶糖蹲在肩头,啃着一颗淡紫色的果子,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棉袄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紫印子。
"甜。"
"嗯。"
"比红浆果甜。带几颗回去种呗?"
"行。种子留好,果肉你吃。"
奶糖把果核吐到手心里,小爪子捧着递过来。一颗,两颗,三颗,吐得认真,每颗都捧得稳稳的。
"今天不收别的了?"
"不收。逛逛。"
"……你转性了?"
"没。歇一天。"苏软走到一棵树下,在长椅上坐下,"天天种地,机器还得上油呢。"
奶糖从她肩头跳到膝盖上,耳朵在微风里轻轻晃。
"这里好安静。"
"嗯。"
"跟荒芜星不一样。"
苏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荒芜星是没人,这里是有人。有人就不一样。"
奶糖蹭了蹭她的膝盖,没再接话。
傍晚回到花栗鼠上。韩姐站在停机坪旁边,围裙还没解,朝她挥了挥手。
"小苏,下周再来!给你做红烧卡鲁兽!"
"好。"
花栗鼠升空。绿洲星在视野里慢慢变小,淡绿色从一整块缩成一枚铜钱,再缩成一个光点,最后融进满天的星子里。
奶糖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还吃雪莲炖鸡。"
"嗯。"
"还有红浆果沙拉。"
"嗯。"
"还有那个果子。"
"种上就有得吃了。"
奶糖把脸埋进她衣领里,尾巴尖从帽子后面翘出来,晃了两下。
回到荒芜星,灰白色的光已经暗了大半。六个机器人各自汇报了情况。苏软把淡紫色果子放在桌上,剥了一颗,果核收进手环,果肉搁碗里推给奶糖。
奶糖捧着碗小口小口吃,耳朵往后撇着,连帽檐都顶歪了。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
她躺在竹屋的床上,奶糖蜷在枕头边。
"宿主。"
"嗯?"
"张秀兰她娘做了六十多双鞋,一双都没送出去。"
苏软没说话。
"她一直在等吧。"
"嗯。"
"等到了吗?"
"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
奶糖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本大爷不会让你等的。"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接这个话,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竹窗外,人造太阳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的光斑。
苏软闭上了眼。
梦里,她站在张秀兰家门口。墙上挂着一排布鞋,六十多双,整整齐齐的,黑的白的灰的,鞋垫上绣着花——荷花、梅花、兰花,一朵一朵,针脚细密。
张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双新鞋,针线还别在鞋面上,线头长长地垂下来。
"我娘说,做鞋的时候想着那个人,鞋就好穿。"张秀兰抬起头,"她想了六十多年。"
苏软没说话。
奶糖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那些布鞋,耳朵耷拉着。
"好看。"
"嗯。"
"比本大爷的帽子好看。"
苏软弯腰把奶糖捞起来,揣进怀里。
"你的也好看。"
奶糖把脸埋进她臂弯里,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在梦里也不肯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