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走后的第二天,苏软一大早就进了低温生态区。
人造太阳刚切到清晨模式,金光薄薄地铺下来,落在冻土上就碎成了满地的芒。冰晶密密匝匝地嵌在泥土表面,一粒一粒亮得尖锐。空气冷得干脆,一口吸进去,鼻腔里像被冰丝线刮了一下。
奶糖蹲在她肩头,裹了两层——里头是自己的小毯子,外头拿苏软从年代位面带回来的灰格子围巾缠了两圈,整个兔缩成一个圆滚滚的粉球,只露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头,鼻头上还凝着层细细的水雾。
"宿主。"
"嗯。"
"本大爷的耳朵呢?"
"在帽子里。"
"本大爷感觉不到了……是不是冻掉了?"
苏软伸手掀开它头顶的帽子,两只粉色耳朵"噗"地弹出来,竖得笔直,尖端还在微微打颤。
"没掉,好好的。"
"盖上去盖上去!冷!"
苏软把帽子压回去,蹲下身看雪莲。十株雪莲种在冻土边缘,银白叶片比刚下地时大了一倍,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叶片冰凉,带着点韧劲。
"长势不错。"她站起来,往抗寒苔藓那边走。翠绿的苔藓已经从孢子长成一片薄绒毯。冬小麦嫩芽从苔藓缝里钻出来,嫩绿得发亮,夹在一片冰晶中间,像有人拿针尖挑了几粒绿宝石嵌在白银里。
奶糖从毯子里拱出鼻头,打了个小喷嚏。
"雪莲快开了吧?"
"早呢,种下去一个月才开,这才一周。"
"还得三周?"
"差不多吧。"
"……本大爷就是随口问问。纯好奇。"
"白的,花瓣好多层,像冰雕出来的莲花。"
"好看不?"
"没见过活的,资料上说好看。"
苏软蹲下来,摸了摸埋在土里的温控矿。温度稳定,没有异常。
身后传来沉闷的"咔嗒咔嗒"声。大毛从竹林方向过来,轮子碾过冻土边缘,机械臂里夹着一捆竹子。
奶糖从毯子缝里歪出头:"搬竹子干嘛呀?"
"低温区太冷,搭个小棚子。种红浆果和白花草。"
苏软带着大毛二毛在低温生态区旁边搭暖棚。不大,十来个平方,竹子做骨架,蒙上透明塑料布。阳光照进去,棚里的空气立刻暖和了几度。
暖棚搭完,苏软从手环里调出红浆果苗,一株一株种进去。白花草安排在角落。
奶糖蹲在暖棚门口看了半天。
"你给红浆果搭棚子,那雪莲呢?"
"雪莲怕热,给它搭棚子那是害它。"
"冬小麦呢?"
"零下十度没事儿。"
"柴胡黄芩?"
"太行山的,比冬小麦还皮实。"
奶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把脸埋进毯子。苏软余光瞟到它耳朵尖耷下去的那一下,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下午,老贾的飞船缓缓下落。舱门一开,人跳下来,手里拎着个金属箱。
"小姑娘!冰草种子,给你弄到了!冰原星特产,零下三十度照长。"
苏软打开箱盖。里面一排透明小瓶,每瓶装着几颗淡蓝色种子,细细小小的,像碎掉的冰碴子。
"怎么换?"
"不要钱。老韩说你帮张秀兰找着她爹照片了,这算是她让你捎的。"
苏软把冰草种子收进手环,又从手环里调出一竹筒茶叶递过去。
老贾接过来凑到鼻尖一闻,眉毛都飞起来了:"嚯——这茶!老韩铁定喜欢!"
飞船升空走人。
苏软转身就进了低温生态区,蹲在雪莲旁边种冰草。种子先泡温水里半小时,捞出来颜色蓝得更沉。她一颗颗摁进冻土表面的冰晶里,指腹轻压,不用覆土。
奶糖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真能吃啊?"
"说是能。"
"你吃过没?"
"没。"
奶糖扭过头来看她,一脸"你在逗我"。
"没吃过你种它干嘛?"
"不好吃就当看了呗。透明的,怪好看的。"
奶糖张了张嘴,愣是没找着反驳的地方,闷闷地把脸扭开了。耳朵尖却不自觉地朝着冰草种子的方向偏着。
种完冰草,苏软去暖棚里看了看红浆果。苗站稳了,叶片没蔫,绿油油的。白花草也活了,几朵白色小花挤在角落里,花瓣薄得透光。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奶糖,低温区算是有模有样了。"
"嗯……冻土、雪莲、冰草、冬小麦、苔藓,加个暖棚。"奶糖掰着爪子数了数,"就差萝卜白菜了。"
"低温区种不了白菜,怕冻。"
"那本大爷吃啥呀?"
"红浆果,冰草沙拉,雪莲炖鸡。"
奶糖耳朵"噌"地竖起来:"等等——雪莲炖鸡?"
"嗯。好吃不?"
"没做过,回头试呗。"
奶糖咽了咽口水,把脸埋进毯子,耳朵尖红红的,也说不清是冻的还是馋的。
傍晚,苏软窝在竹屋门口的老榆木椅上,看人造太阳从灿金褪成橘红,最后一点一点沉进银白色的夜幕里。
水生生态区那边,莲藕嫩芽已经顶出水面了,一排排立在那里。菱角叶片铺满了浅水区,密密匝匝的。低温生态区的冻土上,雪莲银白叶片在冷光中微微泛光。暖棚里的红浆果苗在塑料布下稳稳长着,白花草的小白花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奶糖趴在她膝头上,打了个哈欠。
"韩姐请吃饭……你说能吃啥呀?"
"猜不到。"
"卡鲁兽烤肉会有不?"
"也许。"
"红浆果沙拉呢?"
"也许。"
奶糖的尾巴尖从毯子底下探出来,不自觉地晃了两下。
"……那稍微期待一丢丢。就一丢丢啊。"
苏软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从耳根捋到耳尖,软乎乎的。
"下周就去。"
"嗯。"
竹窗外,月华草的银光与月色交融在一起。湖面蓝莹莹的光点随水波轻轻荡漾。冻土深处,冰草的种子在冰晶中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颗颗微小的蓝色心跳。
苏软闭上了眼。
梦里,冰草发芽了。
透明的叶片从冰晶里钻出来,细长细长的,像一根根被冻住的绿色丝线。阳光打上去,叶片亮得几乎看不见,只剩叶脉嵌在里面,像一道道极细极细的银痕。
奶糖蹲在冰草旁边,伸出小爪子碰了碰叶片,"嗖"地缩回来。
"好凉。"它说,鼻尖皱成一颗粉色的小豆子。
苏软站在旁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冰草在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像奶糖的尾巴尖在风里悄悄翘起来,又悄悄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