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姐说张秀兰下周来,结果周四就到了。
苏软正蹲在回收站后面的小水坑边上种水葫芦。奶糖蹲在她肩头,裹着小毯子,看她把一株水葫芦的根须按进泥里,又捏了坨泥巴压住。
"宿主,你觉得韩姐会信这水坑就是你的湖?"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看见一个东西。"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艘更小的浅绿色民用飞船,外壳磨损得厉害,像飞了不知道多少年头。飞船晃晃悠悠落在空地上,舱门"嗤"地打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慢慢走下来。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很亮。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
苏软擦干手,走过去。
老太太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是……苏软?"
"是我。"
"我是张秀兰,张伟的女儿。"老太太声音发抖,"谢谢你找到我父亲的遗物。"
苏软从手环里调出那张照片递过去。张伟站在第一排,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秀兰双手接过来,指尖抖得厉害,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在照片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又怕把照片擦花了,手忙脚乱的。
"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娘等了他十年,没等到。去年走了,临走前还念叨他。"
苏软没接话。意念微动,一把椅子稳稳落在老太太身侧。张秀兰坐下来,把照片贴在胸口,闭着眼,好一会儿没出声。
"苏软,你在哪儿找到这些东西的?"
"冰原星。一艘坠毁的勘探船。"苏软顿了顿,"逃生舱弹射出去了,但不知道落在了哪里。也许他们还活着。"
张秀兰睁开眼,望向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
"我小时候老做梦,梦见我爹回来了。后来说不做了就不做了。"她低头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但知道他留了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心里到底好受些。"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耳朵耷拉着,难得一句话都没说。
苏软从手环里调出一杯热茶递过去。张秀兰接过来喝了一口,眯起眼。
"好香的茶。自己种的?"
"嗯。"
"你一个人在这荒地方住,不怕?"
"不怕。有兔子。"苏软抬手指了指肩头的奶糖。
奶糖的耳朵"唰"一下竖直了,粉色小脸上写满了"本大爷不是宠物兔",刚要开口,张秀兰已经笑了出来。
"这兔子养得真好,毛色亮,眼睛有神,有灵气。"
奶糖嘴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把脸慢慢埋进苏软的衣领里,耳朵尖红透了。
张秀兰喝完茶站起来,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苏软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鞋面,白色千层底,针脚又密又匀,鞋垫上绣了朵小碎花。
"你要是去绿洲星,来我家坐。北半球,青石镇,很好找。"
"好。"
张秀兰上了飞船,舱门关上。浅绿色的小飞船升空,在灰白天幕里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
奶糖蹲在苏软肩头,盯着飞船消失的方向。
"她爹真还活着吗?"
苏软沉默了几步路。
"不知道。但逃生舱弹出去了,就有活着的可能。七十年前的事了。"
奶糖在她肩头蹭了蹭,没再吭声。
下午,苏软继续打理水生生态区。湖水清透,莲藕嫩芽已经窜到十厘米高。菱角叶片铺满了浅水区。茭白又蹿高了一截。莼菜更密了,贴着水面铺开薄薄一层。
苏软蹲到湖边,拿喷雾器沿着湖面匀匀洒了一圈营养液。淡绿色的水雾落在水上,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
奶糖吸了吸鼻子:"这味儿好怪。像草又不完全像草。"
"水草提取物。"
"好闻吗?"
"你觉得呢?"
奶糖又使劲嗅了两下:"……凑合吧。不算难闻。"
苏软嘴角弯了弯。
大毛在湖边收拾菖蒲和芦苇,把枯黄的叶片咔嚓剪掉,把倒伏的植株一根根扶正。二毛在湖对岸检测水质。六毛站在湖中央浅水区,用传感器贴着湖底扫描淤泥,检查莲藕根系长势。
苏软起身走到湖边一棵黄杨木变种下——从绿洲星移栽来的,种下没几天,但已经活了,树干笔直,叶片翠绿。她伸手摸了摸树皮。
"奶糖,张秀兰说她在绿洲星北半球青石镇,你觉得那地方什么样?"
"本大爷又没去过。"
"猜。"
奶糖趴在她肩头想了想:"应该有房子有路有树有花,有人买菜有人遛弯有人晒太阳。跟年代位面的小镇差不多吧,就是房子高一点,车能飞。"
"以后去看看。"
"又想收集了?"
"顺便收集。"
奶糖翻了个白眼,把脸埋进小毯子。
晚上,苏软窝在竹屋门口的老榆木椅上。湖面安安静静的。荧光鱼的蓝光在水中游曳。莲藕嫩芽已经顶出水面了,翠绿的叶片卷成筒状,一排排立在那里。菱角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银边。
奶糖趴在她膝头上,半睡半醒间哼了一声。
"你说张秀兰回去之后,会把她爹照片放哪儿?"
"床头。或者墙上。也可能锁柜子里,偶尔翻出来看一眼。"苏软指尖轻轻顺着奶糖的耳朵尖,"不管放哪儿,她都会记得。"
"……嗯。"
竹窗外,月华草的银光与月色交融。湖面上蓝莹莹的光点随水波轻轻荡漾。风穿过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湖水一下一下舔着岸边。
苏软闭上了眼。
梦里,她站在绿洲星北半球的青石镇上。
街道不宽,两边种着树,树下有长椅。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人拎着菜篮子走过。
张秀兰站在一栋浅蓝色房子门口,朝她招手。
"苏软,进来坐!"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勘探者号全体船员合影,张伟站在第一排,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奶糖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照片下面,仰着头看。
"宿主,他长得跟张秀兰真像。"
"嗯。父女嘛。"
苏软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大禹治水位面的野生茶,香气淡淡,回甘悠长。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茶香在嘴里慢慢散开,像月光落在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