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生态区满了之后,苏软做的第一件事,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湖边发呆。
从晨光初透坐到日头爬上中天,整整三个小时。湖面被光照成一块摊开的碧玉,风一来就皱,风一走又平,她就盯着那层细碎的波纹,像在看什么解不开的谜。
奶糖蹲在她肩头,裹着小毯子被晒得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栽了三四回,实在忍不了了,拿脑袋顶了顶她的下巴。
"……宿主。"
"嗯。"
"你盯了仨小时了。"
"嗯。"
"水里到底有啥?"
"没有花。但有鱼。"苏软抬手一指湖心。
一群荧光鱼正从深水区往浅水区洄游,淡蓝色的光点在清水中拖出长长尾迹,像有人拿一根蘸了光的笔,在水底慢慢拖了一道又一道。
奶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鱼?就鱼?"
"嗯。"
"你又不是猫,看鱼看仨小时?"
"鱼好看。猫也好看。你也好看。"
奶糖的耳朵尖"唰"一下红了,把脸往毯子里一怼。
"……少来。"
苏软没接话,站起身拍了拍膝上草屑,转身往池塘走。
她脱了布鞋,卷起裤腿,一脚踩进池塘。水刚没过小腿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脚底淤泥软乎乎的。指尖慢慢摸索,摸到一根硬实的东西,顺着它的走向一点一点往外掏,动作很轻,像怕惊着泥底下的什么物件。
奶糖看着她整条胳膊都陷进去了,嘴角抽了抽。
"……行吧,本大爷收回刚才的话,当兔子挺好的。"
挖了整整一上午。二十多根莲藕被一根根摸出来,沾着泥装满了两个竹筐。又挖了菱角、茭白、莼菜,各收了满满一筐。
等她从池塘里爬上来的时候,裤腿糊满了黑泥,连袖口都溅了几滴。整个人往那一站,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奶糖又退了两步,隔着一米远打量她。
"……"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现在的造型挺别致的。"
"种地哪有不脏的。"苏软走到水管旁冲了冲脚,把竹筐一筐一筐往湖边搬。
大毛和二毛已经在湖边等着了。苏软拎起一根莲藕,弯腰将它稳稳埋进浅水区的淤泥里,间距一米五。手指把根须周围的泥一点一点按紧,按实了才松手。种完莲藕退到深水区边缘种菱角,茭白和莼菜全安排在湖边浅滩。
她种得很慢,但每一根都压得实、埋得稳。种完一片回头看,水面上只露出零星几片叶子,底下却结结实实地扎了根。
奶糖蹲在岸上看了半天。
"……就这?"
"底下有东西了。"
"长出来要多久?"
"莲藕一个月。菱角半个月。茭白二十天。莼菜最快,一周。"
"那本大爷等。"
"等什么?"
"等你被打脸。一周就能铺满,你说的啊。"
苏软没搭理它,往回走了。
下午,韩姐的飞船落定。舱门打开,韩姐提着一只银灰色金属箱大步走下来。
"小苏,老贾说你湖里种上莲藕了?我得亲眼瞧瞧。"
苏软抬手一划,手环投射出湖面全息影像——比上回清楚不少。碧绿湖面上,莲藕的嫩芽已从水底钻出来了,翠生生的,尖头儿微微带弯;菱角叶片浮着,圆圆的一小片;茭白叶片细长挺拔;莼菜最小最圆,贴着水面薄薄一层。
韩姐盯着影像,眼睛亮了。
"小苏,你这湖比我想的好。"
韩姐把金属箱搁在桌上翻开盖子,取出一个小方盒递过来。
"水生植物增补包——水葫芦、水芙蓉、金鱼藻。"又从箱底摸出一个透明小瓶,"营养液,稀释了喷水面上,促生长。"
"谢谢韩姐。"
"谢啥。"韩姐合上箱子,"对了,张秀兰下周到,说要当面谢你。她那人……挺执的,你有个心理准备。"
苏软点了点头,没多问。
苏软把水葫芦、水芙蓉、金鱼藻的种子一颗颗沉进湖里。又按说明兑好营养液,沿着湖面均匀喷了一遍。淡绿色的水雾落在水面上,空气里浮起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奶糖蹲在湖边,看着那些种子沉底,耳朵转了转。
"……这啥?"
"韩姐刚给的。"
"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
"不是,本大爷就蹲你肩上,你啥时候收进去的?"
"你光顾着看鱼了。"
奶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暮色渐深。苏软靠在竹屋前的老榆木椅上,看银杏新叶在晚风里轻摇。湖面安安静静的,荧光鱼的蓝光在水中游曳。莲藕嫩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绒绒的光。
奶糖趴在她膝头上,打了个哈欠。
"韩姐下周来,你那个湖怎么说?"
"就说回收站后面挖的。"
"她万一要看呢?"
"回收站后面确实有个水坑。"
奶糖抬起头:"?"
"我让大毛挖了个小坑,种了几棵水葫芦。她要看,带她看那个。"
奶糖愣了一瞬。
"……你搁这儿搁这儿呢。"
"不是造假。那个水坑是真的,水葫芦也是真的。她看见的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
"……那不还是糊弄人吗。"
"星际位面的人不打听别人隐私,但你不 能 指 望 他 们 什 么 都 看 不 见。"苏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答案,比解释一百遍省事。"
奶糖趴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行,你讲道理,本大爷说不过你。"
苏软没应声。手还搭在它背上,慢慢地、慢慢地捋着。
竹窗外,月华草的银光与月色交融。湖面上蓝莹莹的光点随水波轻轻荡漾。风穿过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湖水一下一下舔着岸边,轻得像猫伸舌头。
苏软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