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生态区开工的第五天，韩姐的飞船降落在回收站外面，舱门还没打开，奶糖的鼻子就先动了。
"宿主，有香味。冰冰凉凉的，像薄荷，但比薄荷甜。"
舱门打开，韩姐走下来，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小箱子。箱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上躺着几株银白色的植物——叶片细长，花瓣层叠，像是用冰雪雕出来的。
"雪莲？"苏软的眼睛亮了一下。
"冰原星野生品种，零下五十度都能活。"韩姐把箱子递过来，"还有这个。"又搬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一片绿色苔藓，翠得发亮，"抗寒苔藓，零下三十度照长。"
苏软把两个箱子收进空间。
"用什么换？"
"不要钱，送你的。"韩姐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冰原星那些私人物品，联系上家属了。人家很感激，说比什么都重要。这是谢礼。"
苏软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谢谢他们。"
"你自己谢。"韩姐从口袋里掏出个通讯器递过来，"家属联系方式。"
韩姐走后，苏软带着雪莲和抗寒苔藓进了空间，直奔低温生态区。
一亩冻土白茫茫一片，土壤温度稳定在零下八度。冬小麦和艾草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芽尖从冰晶下面钻出来，矮矮的，倔强地指着天空。
苏软蹲下来拨开冰晶，把抗寒苔藓的孢子撒在冻土表面。孢子极小，像灰尘。她撒得很慢，手指捻着一小撮，轻轻一捻一撒，像在给一块巨大的蛋糕撒糖霜。
奶糖蹲在肩头，裹着毯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这玩意儿真能活？"
"能活。人家零下三十度都行。"
苏软撒完苔藓孢子，又拿出雪莲一株株种在冻土边缘。动作很慢，像给婴儿盖被子。种了十株，间隔一米，排成一排。
奶糖从毯子里探出鼻子闻了闻。
"好香。比韩姐说的还香。"
"开花更香。现在才叶子呢。"
"大毛，低温区围起来，竹子，一米高。"
"收到。"
大毛从竹林砍了几根竹子截段，一根根钉进冻土。冻土硬，钉的时候咔咔响。六毛跟在后面用竹篾绑扎做围栏，一圈一圈的，像给冻土编了条竹裙子。
下午，苏软用韩姐给的通讯器拨通了张秀兰的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来，对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你是……苏软？"
"是我。"
"谢谢你找到我父亲的遗物。"张秀兰眼眶红了，"我父亲是勘探者号的船员，飞船坠毁那年我才十岁。后来听说他们进了逃生舱，但再也没回来。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苏软从空间里调出照片对着屏幕。
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飞船前面，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笑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像第一次出远门，又兴奋又害怕。
张秀兰看着照片，眼泪流下来，没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
"是他。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但我记得他笑起来什么样。"
挂了电话，苏软把照片装进密封袋交给韩姐。
"小苏，你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心肠倒挺好。"
苏软没接话，转身走回回收站。
奶糖蹲在肩头，用爪子把棉袄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宿主，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什么？"
"你以前的事啊。你从来不说你从哪儿来的，家在哪儿，有没有家人。"
苏软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家人。只有你。"
奶糖的耳朵尖红了，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
"……本大爷也不是你家人。本大爷是系统。"
"嗯，系统家人。"
奶糖不说话了，但尾巴尖悄悄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
她躺在竹屋的床上，奶糖蜷在枕头边穿着那件太大的棉袄，帽子盖住眼睛。
"宿主。"
"嗯？"
"低温区的雪莲，等开花了，送你一朵。"
"本大爷不要花，要烤红薯。"
"好，明天烤。"
"……行吧。"
苏软闭上眼。
梦里，雪莲开花了。
银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一层一层展开，像谁在夜里慢慢打开了一盏灯。花香弥漫开来，清冷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甜，像初雪落在薄荷上。
奶糖蹲在雪莲旁边，穿着那件太大的棉袄，帽子盖住了眼睛。但这次它没推上去，就那么静静地蹲着，鼻头微微动着，像在闻花香。
尾巴尖翘着。
苏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想吵它。
低温生态区种下雪莲的第二天，苏软在地下仓库的工作台上摆弄那台从冰原星带回来的矿石检测仪。
仪器不大，约莫一个饭盒大小，银白色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她花了半个上午更换老化线路、校准传感器，又用飞船残骸里找到的备用屏幕换上。通电的瞬间，检测仪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矿石检测仪已启动。请放置样本。"
奶糖蹲在工作台上，耳朵唰地竖起来。
"宿主，这个机器说话了！"
"矿石检测仪本来就带语音，之前坏了而已。"苏软从空间里调出一块能源石原矿放在托盘上，按下启动按钮。
一道淡蓝色光从仪器底部射出来，慢慢扫过矿石表面，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能源石原矿。纯度百分之四十五。质量一点二公斤。"
她又测了几块——超导矿石、记忆金属、温控矿、空间石。检测仪都能准确识别。
"你现在有检测仪了，以后捡矿石不用凭手感了。"
"嗯。还能判断值不值得捡，纯度太低的不捡，省空间。"
"你以前连纯度百分之一的都捡。"
"以前没有检测仪，怕错过好东西。现在有了，可以挑了。"
下午，苏软带着大毛和矿石检测仪去了矿场。
花栗鼠降落在矿坑底部。她打开检测仪电源，开始沿矿脉走向慢慢走。扫描光在灰白岩壁上画出一个个蓝色圆点。
走了几步，检测仪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提示音。
"检测到高纯度能源石。纯度百分之九十二。位置：地下三米。"
苏软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层。
"大毛，挖这里，深度三米。"
大毛左臂钻头高速旋转切入岩层。挖了十几分钟，钻头触到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它用机械手从井底夹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晶体。
晶体在灰白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光滑，几乎没有杂质，像一小块凝固的湖水。
"能源石高纯结晶。纯度百分之九十二。"
"这个跟韩姐给你的那颗差不多！"
"比那颗小一点，纯度一样。回去给花栗鼠升级能源系统。"
回到回收站，苏软打开花栗鼠的能源舱舱门，取出旧的能源块，换上那块高纯结晶。结晶不大，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把它固定在能源接口上，启动自检程序。
仪表盘上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续航里程从八百公里跳到了两千公里。
奶糖蹲在驾驶舱座椅上，看着那些亮闪闪的灯。
"现在能飞多远？"
"两千公里。荒芜星到贸易站往返绰绰有余，还能绕道去冰原星看看。"
"你还想去冰原星？本大爷不去！"
"不是现在，以后再说。"
奶糖从座椅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花栗鼠。
"花栗鼠跟你多久了？"
"从组装到现在，不到一个月。"
"本大爷觉得它好像已经是咱们家的一员了。"
苏软低头看了它一眼。
"它本来就是。"
那天晚上，苏软没有回竹屋。
她坐在花栗鼠的驾驶舱里，灯带关着，只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奶糖蜷在副驾驶座上，盖着一块小毯子。
"你为什么今晚睡这儿？"
"想看看花栗鼠升级之后的感觉。"
"什么感觉？"
"安静。比以前安静。能源系统稳定了，没有那种嗡嗡的杂音了。"
奶糖打了个哈欠。
"那本大爷陪你安静一会儿。"
苏软没说话。
驾驶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表盘指示灯偶尔闪一下，和奶糖渐渐变匀的呼吸声。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灰白色的粉尘——荒芜星没有雨，只有风卷着灰从天上落下来，沙沙地打在花栗鼠的外壳上，像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苏软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