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禁军围府,火把通明。姜祁被带走时穿的那件云锦长袍,袖口还沾着书房里的墨香。己妶牵着三个孩子从黑漆大门里走出来,姜柔才两岁,缩在她怀里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姜恒四岁,拽着母亲的裙角一路回头。青阳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姜祁那块刻着“姜”字的门楣铜牌掉在地上,沾了半个泥印。他捡起来,揣进怀里,铜牌冰凉,贴着他肋骨,一贴就是六年。
六年后,城北偏院的织布机还在响。己妶的梭子在那台旧织机上穿了六年,织出了姜恒的鞋、姜柔的衣、青阳去蓬莱时身上穿的那件东夷锦袍。那台织机是江木匠做的,青阳用第一笔佣金付的定金,榆木横梁,枣木梭子,六年里梭子换了三把,横梁没换过。
青阳把钱庄交给神芝,独自穿过城北的石板路。姜府旧宅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门楣高阔,石兽威严,黑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白纸黑字,盖着东夷郡王府的红印,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哗啦啦地响,像两只困在门板上的白蛾。门前的石阶缝里长出野草,铜环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手指握上去,印出六个清晰的指痕。墙角那棵桂树探出枝头,正是花期,甜丝丝的香气漫过墙头,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把手贴在封条上,没有撕。封条是黎巨贴的,他要让黎巨亲手撤。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直到桂花的香气把他七岁那年的记忆全部翻出来——姜祁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说“孩子,一路辛苦了”。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青阳去了将军府。己烈坐在正堂,身穿大将军朝服,腰佩金刀,面前案上摊着一张城防图。他看见青阳进来,把城防图卷起来放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赤叶,铜釜煮的,汤色赤红,满屋子都是煮茶时的涩香。
“外祖父,姜府旧宅还封着。六年前充公,封条是郡王府贴的。我要收回来。”
己烈放下茶盏,没有立刻回答。他打量着青阳——十三岁,站在正堂里,脊背挺得笔直。六年前禁军围府之后,己妶被赶出姜府,也是这样挺着脊背走出将军府大门的。他没有追出去。
“六年了。”己烈的手指在茶盏边沿摩挲了一下,“逆产发还,要走户部。皋陶兼着户部尚书,此人你是知道的。他只认律法,不认人。你要过他那关,文书、担保、罚金,一样不能少。一年一百金,六年六百金。”
青阳将地契文书从怀中取出,平放在桌案上。“外祖父,这份文书需要当地军政长官作保。我不是来求您破例的。”
己烈看着那份文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笔,在末页担保栏里签了字,笔锋如刀,墨迹透纸。他签完抬头看着青阳,把文书递回去。“担保我签了。皋陶那里,我不替你说话。但这份文书是真的,这一点我能替你担。”
第二天一早,青阳去了户部。皋陶坐在正堂上,须发皆白,面前堆着半尺高的竹简公文。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青阳没有坐。他把地契文书放在案上。“丞相,姜府旧宅充公六年,我来办逆产发还。”
皋陶这才抬起头,看了青阳一眼,又低头看向那份文书。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宅邸地契一份、院中桂树一棵、门楣上刻有姜祁名讳的铜牌一块,所属人姜青阳。末页担保栏里盖着己烈的将军印,印泥崭新,还没完全干透。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按一枚看不见的印章。他认得这间宅子——六年前他在朝堂上为姜祁说了那句“证据不足,不可定罪”,没能救下那个跟他讨论土地法的人。如今他手里的竹简换了,案子换了,但那张地契上的名字还是姓姜。
“六年罚金,一年一百金,合计六百金。”
青阳从怀中取出六张银票,每张一百金,码在桌案上,整整齐齐一叠。“六百金,今天钱庄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一笔备好了。”
皋陶看着那六张银票,又看着青阳。他忽然想起姜祁当年在这间屋子里说过的话——“迟早有一天,我要把所有的田契都换成人名。”他没等到。
皋陶提起笔,在户部核准栏里签了字,从案角拿起户部铜印,在印泥上均匀地按了三下。盖印之前,他伸手将桌角那把旧铜尺往旁边挪了挪,给地契腾出位置。铜尺挪开时,尺面上那道姜祁当年刻下的划痕正对着窗口的日光,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他对着核准栏稳稳盖下去,铜印落在纸面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像棋盘上最后一子定局。他将文书推还给青阳。
“文书齐全,担保有效,罚金已清。我没有理由不批。”
青阳双手接过地契,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身时,余光扫过案角那把旧铜尺。皋陶没有把尺子还给他,他也没有问。两人都清楚,这张地契就是尺子。皋陶已经用它量过了——公道。
当天傍晚,钱庄打烊。青阳一个人走过城北的石板路,手里攥着那张地契。巷口卖炊饼的老汉认出他,喊了一声“青阳”,他没有回头。他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站定,伸出左手握住铜环,右手贴在封条正中。封条是六年前贴上去的,纸张已经脆了,边缘卷起来,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纤维在微微发颤。
他用力一推。
封条从中间裂开,两半白纸在风里飘了一下,落在脚边。门开了。院子里荒草长到膝盖,桂花树还在原地,树冠比六年前大了一圈,枝头缀满金灿灿的小花。树下的石桌石凳落满枯叶,石桌上还压着姜祁当年用过的棋子盒,盒盖裂了一道缝,长出一簇青苔。
青阳穿过院子,枯草在他脚下沙沙响。他推开正厅的门,桌椅蒙尘,正堂上方的匾额还在——姜府,两个字,姜祁的手笔。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六年来一直贴着他的肋骨,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踩着满是灰尘的条案爬上去,把铜牌重新挂在门楣上——铜牌和匾额之间的榫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六年没见,还是原来的位置。
他从条案上跳下来,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父亲,我回来了。”
他把地契从怀里取出,放在正堂案上。窗外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涌进来。六年前那个傍晚,太阳已经偏西了,桂花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很长,他一个人站在这间正堂里,没有哭。今天他也没有哭。
收回姜府不是搬家。城北偏院是己妶的梭子织了六年的地方,不搬。但神芝不能一直住在钱庄后院——她是神农王朝的公主,末代炎帝的妹妹,替青阳管了这么久的账,来东夷城,应该有一间推开窗能摸到桂花枝的阁楼。青阳把后宅最好的那间阁楼留给了她,让江木匠重新打了书架和妆台。
姜柔有了一间不用和织机共享的屋子。她的草药标本可以摆在窗台上,晒干的龙衔草、压平的桂花瓣,一片一片铺在阳光下。姜恒有了自己的书案,上面放着从姜府旧书架上找到的一卷旧竹简——姜祁当年读过,上面还有他刻的批注。上古没有科举,推贤制也要读书识字。
母亲那台旧织机还留在城北偏院。她把城北偏院的梭子带过来一把,放在姜府新织机旁边。新旧两把梭子并排搁着,一把磨得发亮,一把还带着新木头的香气。青阳从姜府的桂树上折了一小枝,插在织机旁边的陶罐里。己妶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投梭。梭子穿过经线,和六年前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