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太阳点亮的第三天，银杏树冒出了第一片新叶。
苏软是早上发现的。推开竹门的时候，金色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一个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裂开了，露出里面卷曲着的嫩叶。叶尖上还挂着一颗露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奶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耳朵竖了起来。
"宿主，银杏树发芽了。"
"嗯。"
苏软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绿点。金色阳光从叶缝里透过来，那片嫩叶几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一件用绿玉雕成的小东西，薄得好像碰一下就会碎。
"一片叶子而已，你看了五分钟了。"
"第一片叶子，值得看五分钟。"
奶糖翻了个白眼，但从她肩头跳下来，也仰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两分钟，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把脸扭到一边。过了几秒，又扭回来看了一眼。
苏软没拆穿它，看完叶子转身走向生态核心区的池塘。
"奶糖，水生生态区就建在这里。"
"这里不是已经有池塘了吗？"
"太小了。从池塘往西一直到那片灰白荒地，挖一个两亩的人工湖。"
大毛换上加长版挖掘钻头——从飞船残骸的采矿设备上拆下来的。钻头高速旋转切入地面，灰白色的碎屑扬起来。二毛测量深度，六毛搬运石块，一趟一趟的，安静又利落。
奶糖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裹着毯子当监工。监了半小时，打了个哈欠。
挖湖挖了一整天。
到傍晚的时候，池塘西边出现了一个两亩大的深坑，最深处约莫一米五，最浅处半米，湖底平整，坡度均匀。灰白色的坑壁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地上。
苏软调出大型水源生成器安装在湖边的石头上，启动。清澈的水从出水口涌出来，哗哗地流进湖里。
"这个湖要多久才能满？"
"两天。"
第二天一早，苏软就开始往湖里种水生植物。
她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湖里。水不深，刚没过膝盖，湖底的沙泥软绵绵的。空气里有水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带着一股子生气。
奶糖蹲在岸上裹着毯子。
"你一个人种？"
"大毛二毛六毛不能下水，轮子履带会陷进淤泥里。"
苏软弯腰，把莲藕一根一根放进浅水区的沙泥里，间距一米五，行距两米。种得很慢，但每一根都种得稳当——根须完全埋进泥里，藕节朝上，轻轻压实周围的泥。种完莲藕种菱角，茭白和莼菜种在湖边浅滩。
种完最后一行茭白，苏软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湖面上，菱角的叶片已经开始展开了，小小的圆圆的浮在水面上，翠绿色，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小铜钱。
"水生生态区算是开了个头。"
下午，韩姐的飞船来了。
苏软没带韩姐进空间，而是在大厅里用手环投射出湖面的全息影像。波光一闪一闪的，莲藕的嫩芽、菱角的浮叶、茭白的细叶，还有荧光鱼的淡蓝光点在水中游来游去，像一条条小流星。
韩姐看着那些光点，眼睛亮了。
"小苏，你这个湖比我想象的好。"
"刚种下去，还没长起来。"
"会长起来的。"韩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星际水生植物增补包——水葫芦、水芙蓉、金鱼藻。净化水质、美化环境。"
苏软接过盒子收进手环。
"谢谢韩姐。"
"谢啥。"韩姐顿了顿，"对了，张秀兰收到照片了，说想当面谢谢你。愿意见她吗？"
"好。什么时候来？"
"下周，我接她过来。"
韩姐走后，苏软把水葫芦、水芙蓉、金鱼藻的种子种进湖里。种子沉入水底，小小的，在清澈的水中慢慢往下落。
奶糖蹲在湖边看着。
"这个湖越来越热闹了。"
"嗯。水生植物多了，鱼也多了，慢慢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完整的……"奶糖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本大爷随便说说的。"
苏软没接话。
那天晚上没有回竹屋。苏软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裹着毯子，看着水面上荧光鱼的淡蓝光点一明一暗地游动。莲藕的嫩芽已经从水底钻出来了，翠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水面平静，偶尔被鱼尾拨出一个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湖岸就碎了。
奶糖蜷在她腿上的毯子里，耳朵尖露在外面。
"你为什么不回竹屋？"
"想在这儿坐坐。"
"坐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奶糖歪了歪头，没再问。它把脑袋往苏软腿上蹭了蹭，闭上了眼。
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一遍一遍地循环着。
苏软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
水生生态区开工后的第三天，苏软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画着秘境地图的那一页。
金色阳光透过新长出的银杏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规划低温生态区。"苏软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核心区北边，地势高，离水源远，土壤贫瘠，适合改低温。"
"怎么改？"
"温控矿加气候调节塔。"苏软从空间里调出两块温控矿——深蓝色，摸上去冰凉，"温控矿埋地下吸热释热，气候调节塔控空气温度，两个配合，模拟寒带气候。"
奶糖用爪子碰了碰温控矿，嗖地缩回来。
"好冰！"
苏软收好笔记本，带着大毛和六毛走到核心区北边。大毛左臂钻头高速旋转切入土壤。苏软跟在后面，把温控矿一块块埋进土里。埋下去之后土壤表面开始结霜，薄薄一层白冰晶，在金色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软调出气候调节塔装在荒地中央，启动。出风口喷出冷气，白色雾气弥漫开来。奶糖打了个哆嗦，把脸埋进苏软衣领里。
"本大爷不监工了！回去了！"
"你回去谁监工？"
"六毛！"
六毛的镜片闪了闪："可以。但需要辅助设备。"
苏软调出一台小型监控器固定在气候调节塔上，连通六毛的系统。
奶糖从衣领里探出头，看了看六毛，又看了看监控器。
"……行吧，本大爷输了。"
一亩地翻了一整天。温控矿埋了三十六块，气候调节塔运转正常，土壤温度稳定在零下五度。
苏软调出耐寒植物种子——冬小麦、艾草、柴胡、黄芩——蹲在冻土边撒种子，薄土盖好。六毛跟在后面浇水，常温水浇到冻土上立刻结冰，把种子封在冰层下面。
"种子不会冻死？"奶糖蹲在田埂上，裹着小毯子，只露出两只耳朵，耳尖上结了细细的冰珠。
"不会。冬小麦本来就耐寒，柴胡黄芩是太行山野生品种，零下十度扛得住。"
下午，老贾的飞船来了。不是来换东西的，接苏软去古飞船。韩姐也在船上。
苏软带上翻译器、医疗包、工具包，还有奶糖，爬上花栗鼠。引擎启动，跟在老贾后面。
飞了四个小时，前方出现一颗淡蓝色星球。表面覆着厚厚的冰层，在灰白星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颗冻住的玻璃珠。
苏软穿上棉袄，背上挎包，从舷梯走下来。脚踩冰面，嘎吱嘎吱响。奶糖蹲在肩头裹着小毯子，只露出两只耳朵。
苏软从空间里调出一顶狗皮帽子扣在奶糖头上。帽子太大，把整个脑袋罩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小鼻头。奶糖挣扎了两下，没用，气鼓鼓地缩在里面不说话了。
韩姐拿加热器化开舱门上的冰层。苏软撬开门，手电筒照进去。小型逃生舱，四个座位，空的。安全带扣着，没有人。
舱壁储物格里放着几个金属箱。第一个箱子，几本纸质日志。
"第7号勘探船·航行日志。"苏软翻开，"2157年5月12日，冰原星，勘探任务第三天。发现冰层下有矿脉。5月13日。风暴。引擎故障。5月15日。燃料耗尽。全体船员进入逃生舱。愿有人能发现这些日志。"
第二个箱子，矿石样本——高纯度能源石。收了。
第三个箱子，几件老物件——一块怀表、一副眼镜、一支钢笔、一张照片。照片里一群人站在飞船前面，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笑着。
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勘探者号全体船员·2157年3月·愿平安归来。"
韩姐在外面喊："小苏，找到什么了？"
"航行日志、矿石样本、几件私人物品。"
"私人物品给我，其他你留着。"韩姐走进来，接过怀表、眼镜、钢笔和照片，仔细看了看，"这些该还给他们的家人。"
"能找到吗？"
"试试。船员名单还在，也许能找到后人。"
冰原上风很大，卷着冰晶打在脸上。奶糖缩在狗皮帽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宿主，快走！本大爷要被吹走了！"
苏软加快脚步上了飞船。客舱里暖和，奶糖从帽子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冰碴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韩姐看着她俩，笑了笑。
"小苏，你跟你的兔子感情真好。"
"它不是兔子，是系统。"
"行，系统。"韩姐没追问，启动引擎。
回到荒芜星，苏软把物资搬进星际物资仓库分类放好。航行日志放书架最上面，矿石样本放矿石架。
奶糖蹲在货架上看着她忙。
"今天收获不少。"
"嗯。韩姐说下次还去。"
"还去？本大爷不想再冻成冰棍了！"
"下次是另一艘飞船，沙漠星球上，不冷。"
奶糖想了想，可以接受，没再抗议。
晚上，苏软没有坐在竹屋门口。
她躺在竹屋的床上，奶糖蜷在枕头边。竹窗外，人造太阳的月光洒进来。但苏软没有看窗外，她在想冰原星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那些人笑着，穿着防寒服，站在冰天雪地里。他们以为会平安归来。但飞船坠了，日志停在"愿有人能发现这些日志"。
她想起第7号货运飞船的日志，也是同样的结尾。想起那个叫小玲的女人写在照片背面的"等我回来"。想起六毛的主人说他喜欢阳光。
所有这些日志和照片，都是写给后来者的。写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来了。
苏软翻了个身，闭上眼。
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