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从贸易站回来的第三天，就把所有材料摊在了地下仓库的工作台上。
能源反应炉、光导纤维网、光谱调节器、高纯结晶——四大核心组件，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能源反应炉是从飞船残骸引擎舱拆下来的，老贾帮忙改装过；光导纤维网是从通讯中心找到的，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纤维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光谱调节器是韩姐送的，巴掌大的银色圆盘，表面有细密的刻度；高纯结晶也是韩姐换的，淡金色，握在手心里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奶糖蹲在工作台上。
"这些东西就能造一个太阳？"
"嗯。反应炉产生能量，高纯结晶稳定输出，光导纤维网传导光线，光谱调节器控制颜色。四个合在一起，就是人造太阳。"
"听起来好像不难。"
"本来就不难。难的是材料。这些，普通人一辈子也集不齐。"
"你用了多久？"
"从到星际位面到现在，二十多天。"
奶糖张了张嘴，把"你运气真好"咽了回去。苏软每天翻垃圾、探飞船、跟老贾韩姐换物资，二十多天没歇过一天。它都看在眼里。
组装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苏软把能源反应炉固定在底座上，连接高纯结晶的接口，铺设光导纤维网，最后安装光谱调节器。大毛在旁边递工具，二毛负责检测线路，六毛站在角落里当备用。
最后一根线路接通的时候，光谱调节器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稳定的绿色。
"成了。"苏软站起来退后几步。工作台上那个人造太阳的雏形不大，约莫篮球大小，银白色外壳，淡金色的高纯结晶在正中央微微发光，像一颗还没醒过来的星星。
"就这么小？能照亮整个秘境？"
"试试就知道了。"
苏软抱起人造太阳，走进空间。
她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灰白色的虚空。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惨白的冷光从不知名的方向铺洒下来，照在什么上面都是同一个颜色，分不清早晨和黄昏。
她闭上眼，用意念把人造太阳托起，升到空中。
"奶糖，高度多少合适？"
"一百米。太高光照不够，太低会烤焦银杏树。"
苏软把人造太阳升到离地一百米的位置，悬浮在银杏树正上方。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光，从人造太阳的中心涌出来。
不是灰白色的冷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像秋天午后三点钟阳光一样的光。光从一百米的高空倾泻而下，穿过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月华草的银白色叶片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光，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竹屋的青竹墙变成了暖黄色，秋千的麻绳泛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都变了一个味道。像是有什么被晒热了，带着干燥的、草木的、淡淡的甜。
奶糖蹲在苏软脚边，仰头看着那个金黄色的光球，嘴巴微微张着，没说话。
苏软也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金色的阳光洒在银杏树上，洒在竹屋上，洒在秋千上，洒在月华草上，洒在奶糖粉色的绒毛上。
她的影子第一次在空间里出现了。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淡淡的影子，而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安安静静跟在她脚下的影子。
"……宿主。"奶糖的声音有点哑。
"嗯？"
"这个光……好暖和。"
苏软弯腰把奶糖捞起来抱在怀里。粉色绒毛在金色阳光下变成了蜜桃色。
"人造太阳的光谱是模拟地星的阳光。有温度，有紫外线，能促进植物光合作用。"
"本大爷不需要光合作用。本大爷需要晒太阳。"
"你不是兔子吗？兔子也要晒太阳。"
"本大爷是系统！系统不需要晒太阳！"奶糖梗着脖子，但耳朵却诚实地竖了起来，朝着人造太阳的方向，像两片粉色的向日葵花瓣。
苏软没戳穿它。
银杏树的枝丫上，那些光秃秃的、沉默了二十多天的枝丫，在阳光照耀下，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苏软走近了看，发现枝头的芽苞比昨天饱满了一些，鼓鼓囊囊的。她伸手摸了摸，芽苞的鳞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点点嫩绿色。
"奶糖，银杏树要发芽了。"
奶糖从她怀里探出头来。
"……真的？"
"真的。"
奶糖盯着那些芽苞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句："本大爷以为它死了。"
"不会。只是睡着了。"苏软转身朝沙漠生态区走去，"现在太阳有了，该醒了。"
沙漠生态区的两亩地在金色阳光下像是变了一个样。抗逆土豆的淡紫色小花在阳光里格外鲜艳，花瓣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星光草的银绿色叶片在田埂边上排成一道整齐的绿篱，风吹过来轻轻摇摆。
苏软蹲下来，用手拨开土豆苗根部的土。下面的小土豆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淡黄色的，表皮光滑。
"再过五天就能收了。"
"本大爷要吃烤土豆。"
"好。"
"还要吃土豆泥。"
"好。"
"还要吃土豆炖肉。"
"好。"
苏软一一答应，奶糖越说越来劲，把土豆的十八种吃法数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都饿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苏软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傍晚，苏软坐在竹屋门口的老榆木椅子上，看着金色的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是消失，而是光谱调节器在自动调节——白天是金黄色的阳光，傍晚是橘红色的晚霞，夜晚会变成柔和的月光。韩姐给的光谱调节器的附加功能，苏软也是今天才知道。
奶糖蹲在她膝盖上，看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
"这个晚霞好好看。"
"年代位面的晚霞有烟火气。这个只有我们看。"苏软伸手摸了摸奶糖的耳朵，"但也不错。"
晚上，苏软躺在竹屋的床上。竹窗外，人造太阳已经调成了月光模式，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从窗口洒进来。五毛趴在窗台上，身上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跟窗外的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五毛，哪个是光。
奶糖从枕头上爬起来，跳到窗台上朝外看。银杏树下，月华草的银白色叶片在月光中微微颤动，叶片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叶片内部发出的光。
"宿主！月华草亮了！"
苏软走到窗边。
银杏树下那片银白色的光，不像人造太阳那样强烈，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像一地碎银子铺在树下。秋千的影子和月华草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好看吗？"
"……好看。"
苏软弯腰把奶糖捞起来抱回床边。
"人造太阳有了，月华草亮了，银杏树快发芽了，土豆快收了，蛋白豆也收了。"奶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是不是快完成任务了？"
"快了。水生生态区和低温生态区还没开始。不急。慢慢来。"
"……嗯。"
竹窗外，月华草的银白光芒在月光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停在银杏树下。
苏软听着奶糖的呼吸慢慢变匀，闭上了眼。
今天没有梦。
不是因为没有想梦的东西，而是因为今天已经够亮了。阳光有了，晚霞有了，月光有了，月华草的光也有了。
她不需要在梦里再找一遍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实实在在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