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馨焤遽把那两根红绳收进怀里贴胸口放了三天。这三天他没有编新的东西，也没有拆旧的东西。每天还是蹲在门槛上，膝盖上搁着木牌、布、海棠枝，但他的手空着——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和以前等光的时候一样。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晨光从东边墙头漫过来落进他掌心里，他没有收拢，只是让光在掌心里亮着。以前他对光说过很多话——光又跑了，明天还会来，今天不等光。今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摊着掌心。光在掌心里亮了一会儿，移走了。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那几个被丝线磨出来的茧印还在，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被红丝线反复勒过，留下几道极细的红痕，像是红绳在他手上也缠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三岁半叠布，叠痕压叠痕叠到再也叠不动。九岁编红绳，编了拆拆了编。这双手等过光，摞过木牌，叠过布，捡过海棠枝。现在编好了同心结，手空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从怀里把那两根红绳取出来。两根红绳并排搁在膝盖上——朱砂红那根压着暗褐线，暗红那根藏着铜丝。三天的体温把红绳焐透了，摸上去微微温热，像是从自己掌心里长出来的。他仔细检查每一寸，鱼清那根从头摸到尾，摸到中间那个结时指尖停了一瞬——头大尾小已经调好了，现在每个结都一样大小，一样松紧。清月那根也从头摸到尾，摸到暗红里藏着的那一小截铜丝时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铜丝硌在指腹下，极细极硬的一线——那是从他自己脚踝上的铜铃分出去的，铃身铸纹边缘翘起来的极小一片，被他用指甲抠下来夹进了丝线里。铜铃还在他脚踝上，少了一小片铸纹，但不影响它安静地垂着。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唇角那颗痣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可以不再拆了。
他把两根红绳重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从门槛上站起来。藏青长衫垂到脚踝上方半寸，赤脚踩在石板地上。他弯腰把木牌、布、海棠枝摞好——木牌在最下面，布在木牌上，海棠枝在布上，摞得整整齐齐。然后对它们说：“焤儿明天要去做证婚人。你们在门槛上等他，他很快就回来。”他跨过门槛，赤脚走过院子里的青石板，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三样摞在门槛上的东西。晨光照在海棠枝干透的折口边缘，那一小圈极细的绒亮了一瞬。他把头转回去，走出院门，走过那棵被剥了半边皮的槐树。槐树的白木质上落了一层极薄的霜，朝路那面白着，背路那面树皮还活着。
他要去一个地方——不是茶馆，是分岔口那棵槐树。鱼清和清月拜堂的地方，她们约好的。
分岔口。槐树还在。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沟里积着土。树根把土路拱起来，被车轮磨得发亮。雾馨焤遽走到槐树根旁边停下来，蹲下去把树根旁边那片碎石捡开，清出一小块空地。然后站起来，开始打量这个地方。他今天穿了那双黑布鞋——白底千层，鞋口包极细的灰边。平时他不穿鞋，今天他穿了，因为今天是拜堂的日子。
地面上两行脚印还在——往东的，往西的，来来回回走了太多遍叠在一起。他会把拜堂的位置定在那两行脚印中间，不偏不倚，她们走过的路就是她们的天地。不需要任何摆设，她们的证婚人只有一个——一个瓷白观音脸的孩子，站在她们面前看着她们跪下去，然后给她们戴上红绳。拜堂的事他来摆，不用任何人帮忙。他一个人站在槐树下，把怀里那两根红绳重新取出来，托在掌心里。朱砂红和暗红并排搁着，晨光照在上面，朱砂红沉得发暗，暗红里铜丝轻轻亮了一下，像两滴不同颜色的露水。
“鱼清还没来。清月还没来。焤儿先来。焤儿是证婚人，证婚人要早到。”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快，尾音轻轻往上飘。然后他在槐树根上坐下来，把红绳搁在膝盖上摊开手掌，让晨光再次落进掌心里。今天光没有跑，今天光一直亮着。他就这么摊着掌心坐在槐树下，等她们来。等鱼清从北边军营回来，等清月从陵州茶馆走过来，等两个人并肩站在这两行脚印中间，等他走上前把红绳戴在她们手腕上，然后说：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