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正派与魔教之间达成了暂时的和平协议,双方彼此约束的条件是互相交换一个孩子作为人质。
既然是人质,这个孩子自然要有相应的家族背景,以便足够起到投鼠忌器的作用。所以,贡献出孩子的都是双方阵营之内有头有脸的家族。
为了体现出足够的和平诚意,双方都为人质孩子建造了一个庞大的安全庇护所——魔教世界为正派的人质孩子专门买下了一座海岛,而正派世界则为魔教的人质孩子建造了这所学校。
“哎!您这个故事就太假了吧?”
鸡婆忽然质疑道:“人家反派的卡司出手这么大方,还专门买了一座海岛呐。你们正面主角才建了一所破学校,这个差距也太大了,啧啧,我这脆弱的小情绪都开始倾向于反派的剧情了。”
“你懂个毛线球球!”校长挥手在鸡婆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鸡婆疼得哇哇大叫起来。
“一座海岛,你以为是加勒比度假胜地么?有别墅有酒店有泳池俊男美女纸醉金迷是么?”校长恨恨地说:“那只是一座寸草不生的荒芜海岛,除了沙滩就是悬崖峭壁,还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靠!”鸡婆的脏话吐口而出:“这算什么意思?连个寝室都不给么?”
“寝室?呵呵,怎么会有?”校长说:“我们送去的孩子,只能幕天席地,风餐露宿,茹毛饮血,野蛮生长……”
“嗯,您会的成语可真多。”鸡婆任何一个奚落老头儿的机会都不放过:“不过,大反派这么干,是为什么呢?”
“唉,其实我们也可以理解魔教的这种做法,这种做法虽然残酷,但却是一种很有效的保护措施。”
“保护措施?”鸡婆有点懵。
“对,这就是非常有效的保护措施!”校长喟然叹息:“在那个岛上,除了我们送去的人质孩子,就只有一个师父陪伴着他,负责看护照看,除了这个人之外,如果再有任何其他人登上这座岛,都将被视为威胁,杀无赦!”
“哇!”
鸡婆怪叫一声:“这么不讲理!至于么?不是双方说好了交换么,干嘛不能好好的愉快玩耍?”
“呵呵,你还小,成年人世界里很多事情,你还不懂。更何况是正派与魔教之间那些云谲波诡的战斗呢。”
校长接着说道:“虽然正派与魔教之间达成和和平协议,但那只是暂时的。而且,这只是两派之中各有一部分人的想法,却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
鸡婆默默思索了一下,点点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正邪两派之中,有一些人愿意和平,但是还有另一些人存心想搞事……那,保护起双方的孩子,就是为了防范那些不愿意和平相处的人动坏心眼下黑手”。
校长点点头说道:“对,差不多就这是这个意思。双方都把对方的人质孩子保护起来,既是对各自履行和平协议的一个保障,也是为了防止那些反对和平协议的门派家族在幕后搞事情。”
“那你这么一说我就想明白了。”鸡婆说:“怪不得你这学校里的学生,就跟住监狱似的,一住就是一整年,只有过年的时候允许回家呆上那么几天,而且平时还不允许家长来探望,敢情这都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没错,你很聪明。”校长说:“我们把那个孩子跟同龄人放在一起,让他们一起读书习武,教他做人的道理,尽量教化他脱离魔教,走上正途。”
鸡婆一撇嘴:“说得道貌岸然的,还真有个名门正派的好样子。”
“对你们这些孩子来说,凡是教你学好劝你向善的,都是假大空。”校长叹息着说:“但是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教那个孩子学好。”
鸡婆斗鸡眼嘟噜嘟噜转了两圈,诧异地说:“那就不对了,如果按您这么说,那我们学校教出来的都是好孩子啊。那那个人质孩子长大了,岂不是就变成了一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孩子,那他还能回到原来的魔教里了吗?”
“呵呵,怪不得我说你是个小鬼头呢,你一下子问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校长若有所思地说:“自从三十三年前,正邪两界的和平协议达成之日开始,双方总共交换了五轮人质,那些孩子都是十二周岁的时候被送到对方去,等到他们年满十八岁的时候,这一轮人质就自动失效,双方再互送新的人质,而原来已经长大的人质孩子,就由他们自己决定是留在对方的世界?还是回归自己的生身家庭?”
说完这句话,校长无限深沉,悲凉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让鸡婆忽然倒有些惴惴不安,她忽然间领悟到了什么。
她试探着说:“您的意思是不是……正派的人质孩子,最后都没有选择回归?”
“你猜得没错。”校长说:“三十三年间,我们这边送到魔教的五个孩子,一个选择回来的都没有,他们……他们……”
校长忽然黯然痛苦挣扎,揪心地喘息着说:“这些孩子,已经坠入魔道,无法回头。”
鸡婆也呆住了,喃喃自语道:“这不应该啊?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他们不想回道自己的爸爸妈妈身边?如果是我……”
“对。如果是你,你一定会选择回到自己的家里,回到父母身边。那是因为你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知道亲情的可贵。你没有武功,没有异术,也就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校长再次悲凉地长叹一声:“但是那些孩子不一样。他们从小身负武功,各个天资聪颖,在魔教那边长大,经历过多年凄凉海岛绝境生存的磨砺,心智难免变得有些不正常。更何况,魔教之中那些家族操纵人心的手段,厉害之极。”
“什么意思?”鸡婆嗫嚅着问道。
“每次到了交换新的人质孩子之前的一年,魔教中负责照看正派人质孩子的那位师父,就会带着孩子离开海岛去游历世界。”校长喟然叹道:“那些孩子经历了多年的荒岛苦寒生活,初到花花世界,自然倍感新奇。然后那些魔教中人就带着他去……”
校长忽然顿住了,闭口不言。
“然后呢?怎么样了?”鸡婆小心翼翼地问。
她从校长的太独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然后,魔教中人就带他去吃喝嫖赌,声色犬马,花天酒地,甚至斗殴杀人……”校长终于抑制住了自己的悲愤,渐渐趋于平静,缓缓说道:“那些孩子们从苦难的生活中刚刚解脱出来,就被这些不受约束的暴力和欲望所吸引,他们终于尝到了绝对自由的滋味,尝到了以武犯禁的快感。”
鸡婆漠然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以前在古龙的小说里看到过这样的描写,玩最快的刀子,骑最烈的骏马,杀最凶的恶人,睡最美的姑娘……那时候我们好羡慕这样的江湖,这样的浪子英雄呢!”
“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就是魔道!”校长厉声说道:“凡是不受约束的暴力和欲望,都是魔道。”
鸡婆一下子惊呆了。
“成长是痛苦的,必须要经历磨难,但是磨难并不是成长的唯一动力。向善而利他,才是一个人成熟并且变得高尚的必然路径。”校长无比惋惜地说:“可惜,懂得这个道理的孩子,实在并不多。”
“那就难怪了。”鸡婆接着说:“所以,无论那些魔教众人怎么磨难和诱惑你们的孩子变坏,你们都在悉心的教育那个魔教的孩子向善?但结果呢?”
校长盯着鸡婆的表情,默默苦笑了一下:“小鬼头,你又猜对了。过去三十三年中,在我们正派这边的轮换过的五个魔教孩子,有三个还是选择了回到魔教中去……人心教化,最终还是敌不过魔道的诱惑。”
鸡婆的斗鸡眼转了转:“不对,有三个选择了回归魔教,那就是说,还是有两个孩子选择了留在正派,做个好人,这说明你们的教育还是有成果的嘛!”
“没错。”校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笑容:“也正是有了这两个孩子的存在,让我们觉得学校的教育的心血毕竟没有付之东流,这也正是我们还在坚持下去的理由。”
“这个理由太苍白了。”鸡婆冷笑了一下:“你们只教好了两个孩子,就觉得拯救了全世界?”
“教好一个孩子,就已经是拯救了全世界,更何况两个……”校长说。
这句话重重地震撼了鸡婆的心绪。
但她还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鄙夷地说:“我可没看出来,我只看到自从我进了这个学校,你们那些各个家族门派的学生,总是找茬欺侮我们,我丝毫没看出什么劝人向善的意味,反倒更坏更无耻。”
“这个你就不懂了。”校长淡然地说:“你们来到这所学校,以及发生的种种事情,都是这个无相大阵的一部分。”
“啥?”鸡婆又懵了:“什么叫做一部分?”
“还是再给你说说无相大阵吧。”
“无相,既是道法也是佛法。它的含义无比奥妙深邃,只言片语根本解释不清楚。”校长沉吟着说:“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宇宙之间一切事物都拥有一个共同的样子,但同时也拥有自己各自完全不同的样子,你能明白吗?道家讲玄虚无形,佛家讲实相非相,都是类似的概念。”
鸡婆很深沉的点点头:“嗯,听着云山雾罩的,完全不懂,有点像我们楼下算命的瞎子。”
校长气得鼻子歪了两下,但是他压住了火气,接着说:“为了保护魔教的那个孩子,我们正派人士建造了这所学校,它的形制规划,就是融合了佛道两家无比高深的奥义共同打造的无相大阵。”
“哇塞!这么厉害!”鸡婆装模做样的赞叹:“那岂不是固若金汤,非常安全?”
“当然。绝对安全!”
“呵呵!老爷子你看着我的眼睛,摸着屁股说句良心话……”鸡婆再次尽情地奚落说:“这么安全的合资建造阵法,怎么会有一个神秘的杀手连夜偷袭,搞得整座寝室楼遍布什么结界,还搞伤了你的好几个学生?”
校长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看,打脸了吧?”鸡婆坏笑着说。
“这有什么可打脸的?”校长忽然很深邃地说:“小鬼头,你根本还不了解这座大阵是怎么回事?”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鸡婆质问。
“对不起!这个问题无论如何我不能告诉你。”校长说:“这不属于我可以对你说的秘密的一部分。”
校长的态度看起来很坚决,鸡婆的眼珠转了一转,又有了主意。
“好吧,什么阵啊阵的我也不感兴趣,我不问了。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我必须要问。”她仔仔细细盯着校长的表情,沉吟半晌,忽然说道:“这些破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又跟哪个会放雷的神秘人有什么关系?”
“你终于问到了真正的关键问题。”校长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差点以为你的小脑袋转不过来,把这两件事忘了呢。”
“嗯,虽然我看起来有点斗鸡眼,还有点弱智,但是我并不傻。”鸡婆反击道:“十以内加减法我门清,别人答应的八卦我也绝不放过。这是我的两大智商优势。”
“好吧,看在你的智商的份儿上,我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校长微笑着说:“但是你如果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就真的无法回头了,你愿意么?”
“快说快说,我都等不了了!”鸡婆心想,老娘才不上你的鬼子当呢。
“好,我说了,这可是你自己主动找上的。”
校长慢慢地说道:“我们前面说了。在过去的三十三年里,正派和魔教之间互相交换过五个人质孩子,这些孩子都是各自阵营之内有头有脸有威望的家族的孩子。尤其是我们正派这边阵营之内,渐渐的发生了很多怨言。”
“嗯,我能明白。”鸡婆说:“送去的孩子都堕落了魔道,没有一个回来的,搁谁家都得上火。”
“没错,正派之中有些家族也是这么想的。”校长说:“所以,当三年前,双方再一次交换人质的时候,正派之中被选中的那个孩子的家族,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错误决定。”
“什么?”
“他们家族决定,在双方交换之后,就派出一个偷袭小队,再把那个孩子偷回来。然后再造成是魔教阵营内部反对势力杀害了那个孩子的假象。”
“我明白了,他们是想一箭双雕。一是把孩子偷回来,二是在魔教阵营内部制造矛盾,让他们互相猜忌下黑手,已达到削弱魔教势力的目的。”
鸡婆揣测着说:“唉,偷回孩子还情有可原,但是栽赃嫁祸就不对了,这他么的也不像名门正派干的事儿啊?”
“说得是呢。”校长说:“你看,就连着你这么小屁孩都能看出其中的关键,那个家族的老爷子却都看不出来,他居然同意了这么个馊主意。”
“我想,这个家族可能就是您所说的,不赞成与魔教达成和平协议的那一类反对派吧。”鸡婆说:“是谁家啊?”
校长认真地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实话:“那个家族,就是五岳剑派掌门人令狐家族。”
“啊,令狐家族?”鸡婆慌乱地尖叫了一声:“那不就是,神剑二少……”
“没错,就是他们家。神剑二少的大名叫令狐无缺。那个被选中的人质孩子,就是他的双胞胎哥哥,令狐无忌。”
“乖乖,这个戏码也太狗血了吧?”鸡婆感慨道。
“你说的对,无比狗血的剧情。”校长接着说道:“就在双方互换人质孩子的第二天,趁着魔教迎接使者带着孩子还在路上,五岳剑派令狐家族的偷袭小队,化装成一个参加奥运会的运动代表队,准备在香港机场突袭拦截……”
“一定没成功,是不是?”鸡婆紧张地猜测。
“怎么会成功呢?”校长忽而自嘲地说:“魔教宗主七海龙王,那是一代惊才绝艳无与伦比的枭雄人物,怎么会着了这一点小小的诡计?他早就做好了谋划,令狐家族的突击小队一动手,便中了魔教的埋伏,香港机场的一场恶战,令狐家族的精锐弟子几乎全军覆没,最后,魔教仅留下了一个活口,让他带着十二柄长剑回到五岳剑派,作为报信,其实更是一种羞辱。”
“嗯,这人很牛逼。”鸡婆说:“但是我还没看出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马上就到你们出场了……”校长说。
鸡婆是个心思很敏感的女孩,她立刻意识到,校长说的是——你们。
“令狐家族无比愤怒,他们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互换人质孩子这个协议的错,于是,这家人在暴怒之下,做出了一个更加荒唐的决定。”
“啊,我知道啦!”鸡婆一下子尖叫起来:“他们想杀死那个魔教的人质孩子,报仇!”
“你果然很聪明!”校长慨然叹道:“令狐家族一向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他们决定趁着那个魔教的人质孩子还没被正式送进学校,便想在校门之外一举狙杀。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得意,但是却没想到大错特错。”
“发生了什么?”鸡婆好奇地追问。
“那时候,我刚刚得知令狐家族的人在香港机场的偷袭事件。我便立刻想到,他们为了报仇,会发疯似的转向那个魔教孩子复仇。于是我就给负责接送那孩子的护卫使者发消息,让他用户最快速度为这个孩子做一个假身份,并且先隐藏起来。”
“那个接孩子的护卫人员,是关外八极门的高手。这个人虽然武功不是极高,但是心机智谋当真是盖世无双。我一跟他提起令狐家族的手段,他立刻想到了我到了我担心的问题,于是他在一天之间,为这个魔教孩子做好了假身份,包括她的家庭,父母,身份,财产,职业等等。”
听到这里,鸡婆遽然一惊,她恍惚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重要的问题。
“第二天,他本来约了我见面,想把那个孩子的具体安排情况告诉我。结果,在我们见面的路上,遭到了令狐家的埋伏……我说过了,这个家伙的武功并不是很高,在令狐家高手的围攻下,他凛然不惧,但是最终还是身受重伤。”
“在他临死之前的片刻,我终于赶到。”校长漫漫悲凉地叹息道:“我见他遭到围攻,便怒火中烧,出手打死了围攻他的五名令狐家高手,但是却还是救不了他。”
校长的神色无比凄凉:“他在临死之前,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怀里做好的那个魔教孩子的假身家背景交给我,但是我却没想到,他为了掩人耳目,又或者已经预料到令狐家的人马会来追杀他,为了以防万一,他竟然混杂拿了六份不同的身份证件,但是却已经无法说出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魔教孩子的身份证……”
一道闪电击穿了鸡婆的大脑,这一刹那,她顿悟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那六份证件,就是……就是……”
鸡婆心中无比惊惧骇然,已经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
“没错。那六份证件,就是你们六个所谓的地瓜妞。”校长终于说出了掩埋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这几年以来,我一直费尽心力想要分辨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人质孩子,但是却徒劳无功,他做的伪装实在太精细了,毫无破绽。”
“那就是说,什么面向社会普通家庭招生,什么辛苦费奖学金,都是假的!”鸡婆嗫嚅着说:“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你们找不出来那个真正的魔教孩子,所以……”
“对!准确地说,是我无能,我找不出来哪一个是真正的魔教孩子,所以只能出此下策,把你们六个孩子全都收进学校里来。这样,不管谁是那个孩子,我至少都能保证她的安全。”
沉默良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太阳又微微坠落了几分,空旷的大楼之内阴影更重,一种无比沉重的压抑感渐渐滋长,仿佛变成了一个有形的实体,坠得鸡婆的心肺沉重如铁,恍如窒息。
“那,你最怀疑的是谁呢?”忍了很久,鸡婆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没料到,校长这次居然不假思索地爽快回答道:“就是你!”
“为什么?”鸡婆慌乱反问。
“因为他临死之前,用沾血的手指死死地指着的,就是你的身份证。”校长说:“虽然我无法最终确认,但是在我心目中,你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这句话刚说完,鸡婆的电话鬼哭神嚎地叫了起来,把她和校长俩人都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