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世界树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凝滞的空气中炸开，叶寂单薄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唇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眼望着眼前众人，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释然，缓缓开口：“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我能保空桑烬离不死。”
“你胡说什么！”空桑九辞瞬间红了眼，周身灵力骤然暴动，凌厉的气息几乎要撕裂周遭的空气，他猛地上前一步，厉声驳斥，“哥哥怎么可能会出事，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眼见空桑九辞被怒火冲昏头脑，便要失控暴怒，苏鹿衔当即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头，用尽全力将他拦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凝重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冷静听下去。
待场面稍稍平复，叶寂才再度开口，声音轻却字字诛心，带着看透天道的苍凉：“神魔大战落幕，神界早已分崩离析，沦为废墟一片。如今三界众生想要突破桎梏、得以飞升，必须有天命之人亲手开启飞升通道，而空桑烬离，就是那个被天道选中的人。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何能毫无代价，轻易借天地法则打通冥界通道？”
叶寂闻言，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却满是嘲讽与悲凉的嗤笑，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冰冷：“呵，若是无神界，这苍生也就可以彻底走向毁灭了。”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直沉默伫立、神色冷峻的空桑宁泽，终于皱紧眉头开口，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祁君尧缓步上前，衣袂翩跹，神色肃穆，缓缓道出这被掩盖的天道秘辛，声音沉稳：“人、妖、魔、冥、仙、神，六界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但凡缺了一界的气运与制衡，世界便会逐渐崩塌，终会走向彻底毁灭。”
“妖族千年前便选择隐世不出，龟缩于秘境之中守护族群存续，避开六界纷争；冥界乃是鬼族轮回之地，子衍百年前便已开启轮回通道，稳固冥界；如今只差仙、神、魔三界完成气运闭环。只要子衍计划成功，我们这些修炼之人，便会与凡人彻底分隔，自成一界——也就是凡界与修真界，修真界登顶便是仙界，突破仙界桎梏，方能重归神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继续说道：“可苍生万物，本就有善有恶，修行之路漫漫，总有人心性不坚走火入魔，而魔族，本就诞生于天地混沌之间，是天道之下，苍生不可或缺的一道气运分支，亦是六界制衡的关键一环。若是强行否认魔族的存在，抹杀魔族，子衍计划必然功亏一篑，六界终将覆灭。”
“没错。”叶寂接过话头，眼底闪过一丝对母族的温柔，随即又被浓重的悲凉覆盖，“魔，是天地间真实存在的生灵，从来都不全是穷凶极恶之辈。”
“我母族一脉，世代安居魔域，从来没有过侵占六界、称霸天下的野心，可父王偏偏不甘于魔域的局限，被权欲与执念裹挟，执意要打破六界平衡。父王及其麾下党羽虽已被封印，可我与他血脉相连，只要我还活着，他便能借我的血脉生机，永远长存于世，永不消亡。”
说到这里，叶寂抬眸看向众人，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剩赴死的坦然：“用我的死，斩断父王的生机，换我母族一脉得以保全，不被战火牵连、彻底覆灭。除此之外，你们穷尽一切手段，也永远杀不死我，更永远无法彻底根除父王的祸患。”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风仿佛都停止了流动，连草木摇曳的声响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每一个人都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得喘不过气，神色复杂难言。
漫长的沉默过后，一直闭目凝神、神色淡漠的空桑时煜，终于缓缓睁开眼，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一字一顿：“好。”
得到这一句应允，叶寂紧绷的眉眼瞬间舒展，朝着空桑时煜裂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带着解脱，也带着无尽的温柔，仿佛卸下了千万年的枷锁。
下一秒，他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缓缓化作一粒流光溢彩、却裹挟着无尽魔气的魔种，悬于半空，转瞬之间，轰然爆炸。
魔气四散，却不带一丝戾气，反而化作点点微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几千年处心积虑的谋划，几千年隐忍的负重前行，终于在这一刻，圆满落幕。
“母妃，寂儿随你来了。”
遥远的魔域深处，一片荒芜寂静的山谷之中，阴风卷着枯草呜咽，端坐于众魔之首的那个高大身影，缓缓睁开了紧闭千年的眼眸，猩红的眼底满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一行滚烫的血泪，顺着他的眼尾缓缓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寂儿！
他当年没能保护好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如今，连妹妹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他也终究没能护住。
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浑身颤抖，无尽的悲痛，瞬间淹没了这位魔域至尊。
极致纯粹的白光漫无边际，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上下之别，整片空间都被这抹死寂的纯白填满，连一丝风、一缕气息都无处寻觅。
空桑烬离缓步走在这片虚无里，墨色衣袂在凝滞的空气中划过，他垂眸凝神，神识一点点扫过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角落，直到最后一缕神识触及空间尽头，周身空间骤然扭曲，下一秒，他已然立身于一处玄奥莫测之地。
这里，便是天道居所。
“来了。”
一道淡漠无波的声音在虚空中缓缓响起，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听不出悲喜，却又透着一种俯瞰众生、包容万物的慈悲，仿佛亘古以来便悬于天地之间，不曾动摇分毫。
“师尊。”
看清那道立于白光之中的清绝身影，空桑烬离眉眼微垂，周身凌厉的气息瞬间收敛，当即躬身行了一个郑重至极的礼，语气里带着发自心底的恭敬。
“跟我来吧。”
空灵仙尊抬手轻挥，眼前凝滞的纯白瞬间破开一道缺口，踏出那一步的刹那，截然不同的景致扑面而来。
葱郁林木绵延无际，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潺潺流水顺着青石小桥蜿蜒而下，叮咚水声清越悦耳。
灵动的玉兔在草丛间蹦跳，温驯的灵鹿低头饮着溪水，各色灵花肆意绽放，馥郁花香混着淡淡的白雾在林间袅袅飘散，一步一景，皆是不染凡尘的仙境盛景，连空气里都萦绕着浓郁温润的灵气。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沿途美景尽收眼底，可空桑烬离的眉头却始终微蹙，心底隐隐蔓延开一丝不安。
直至行至密林深处，一株通体雪白的参天古树赫然矗立在天地之间，树干粗壮得需数十人合抱，枝桠蜿蜒直插云霄，可走近细看，却能发现那纯白的叶片早已失去光泽，枝桠间透着难以遮掩的颓败，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枯萎，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是这个世界具象化的世界树，世间万物的新生与毁灭，皆由它承载，天地气运、苍生存亡，也都系于此树一身。”空灵仙尊抬眸望着眼前岌岌可危的古树，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师尊。”空桑烬离轻声开口，指尖微微攥紧。
“这些年，我试过无数办法，逆天改运，耗损自身修为维系天地气运，甚至不惜自封神力踏入凡尘，以凡人之身寻遍救世之法，可终究，还是无力回天。”空灵仙尊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身旁的弟子身上，缓缓问道，“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吗？”
空桑烬离抬眸，眼底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通透，声音平静却坚定：“弟子知道，想要重焕世界树生机，稳住天地根基，唯有让陨落的神界重归三界，而弟子，便是那唯一的生机。”
“怨吗？”空灵仙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自降生之日起，便被定下了宿命，自幼苦修仙法，研习救世之道，被步步算计，一生所求从不是自己，从来都是苍生万物。
空桑烬离却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师尊，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轻声反问：“师尊曾有想过毁灭这世间的念头吗？”
为求苍生，入凡尘，缺次次被害。
闻言，空灵仙尊，身形微微一滞，显然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片刻后，终是失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又纵容：“你啊，总是这般心思通透，一眼便能戳中根本。”
“师尊，弟子不想成为天道。”空桑烬离垂下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那是他压抑了许久的执念。
“不想便不想，这天道之位，看似至高无上，实则要斩断七情六欲，困于天地法则之中，半点不自由，不当也罢。”空灵仙尊柔声应下，没有半分强求。
得到师尊的应允，空桑烬离眼底泛起一丝微光，他再次躬身，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师尊，求您，护我一缕残魂，让我能好好看他最后一眼，可好？”
“好。”空灵仙尊轻叹一声，应下了他最后的请求。
“师尊……”
空桑烬离轻声唤了一句，再无半分留恋，抬步纵身，毅然踏入了世界树中。
簌簌——
刹那间，狂风骤起，纯白的树叶纷纷扬扬凋零飘落，铺落满地，可下一秒，枯萎的枝桠上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新芽，凋零与新生在同一时刻上演，生死轮回反复交织。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颓败不堪的世界树已然焕发出勃勃生机，枝叶繁茂，绿意盎然，浓郁的生命气息瞬间席卷整片林间，天地灵气疯狂涌动，三界气运就此稳固。
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出现空灵仙尊身后，银白长发随风轻扬，紫色眼眸依旧澄澈。
“计划已成，三界得救，为何不高兴？”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他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世界树，指尖轻轻拂过树干，眼底满是酸涩，轻声道：“没有不高兴，只是……心疼。”
“确实该……心疼。”身旁之人轻声附和，语气里满是唏嘘与不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