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少昊钱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神芝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海棠红云锦鹤氅的袖子挽到手肘。己灵坐在她旁边,流萤软绫剑搁在膝头,手指在账本上点着,一笔一笔地核。两人面前各放着一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像下雨。柜台左上角搁着一枚铜印,寸半见方,刻“少昊钱庄”四字,旁边码着一叠空白票据,贝纸裁成,加盖了朱砂印。
己昭站在门口左边,玄都站在门口右边,两人手按剑柄,像两堵墙。街上的人看着这排场,没人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小声议论。有胆子大的年轻人想往前凑,被己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讪讪地缩回人群里。站在后排的一个老妪眯着眼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存钱还给利息?骗人的吧。”
赵老头第一个进来。灰色粗布袍子洗得发白,手里抓着一个布袋。他在城南木材市场蹲了三十年,是个卖木头的老头,半年前青阳被通缉那会儿,他没有站出来。今天他第一个走进来,把布袋放在柜台上。
“存钱。”
神芝打开布袋,数了数。五十枚金币,旧的,边缘磨得发亮。她提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取过一张空白票据,用镇纸压住,悬腕落笔。存户赵伯。金额伍拾金。年息一成。日期,少昊元年八月初九。字迹端正如账本上的每一行。她写完最后一笔,拿起柜台上的铜印,在票据右下角稳稳盖了一个朱砂印。
“赵伯,这是您的存金凭证。凭此票据随时可取,本息两清。”
赵老头接过票据,低头看了看。贝纸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朱砂印还没完全干透。他抬起头,看了青阳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腰比进来时直了一些。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对了,蛮荒古林新到了一批铁力木,比上次那根还粗。我让人给你留着。”青阳点了点头。赵老头这才真正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本地商户们跟着进来。十几个人,各色东夷锦袍,手里抓着布袋,存的不多,几十金、几百金。神芝一笔一笔地记账,一张一张地开票据,己灵在旁边帮她核数。每笔账记完,神芝都把票据双手递过去,说一句“凭此票据随时可取,本息两清”。商户们接过票据,有人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有人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朱砂印,还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纸比我家房契还讲究”。
有个布商存完钱,磨蹭着没走,趴在柜台边上小声问神芝:“姑娘,这利息——真给?”神芝头也没抬,笔尖在账本上稳稳划了一道:“年息一成。到期连本带利,少一文你拿我是问。”
快晌午的时候,门口的人群忽然往两边让了让。一辆破旧的骡车停在街口,车板上铺着一张磨光了毛的狼皮褥子。赶车的是个北狄汉子,身材魁梧,穿一件翻毛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跳下车时带起一阵膻风。他手里抓着一个沉甸甸的皮袋,站在钱庄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铁力木鎏金招牌,又低头看了看门口排队的商户,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小兄弟!”他一进门就认出了柜台后面的青阳,嗓门大得把算盘珠子都震得一颤,“去年你帮俺卖狐裘,俺说过有好货还找你。今年俺不卖货——俺来存钱!”
北狄汉子把皮袋放在柜台上,袋口一松,哗啦啦倒出一堆金币。金币是九黎铸的,上面刻着兽头纹,一枚枚堆在柜台上,像座小山。
神芝拿起一枚金币,对着门口的日光看了看成色,又放下。
“九黎金币,今日汇率五十兑一。”她看了一眼青阳,青阳点了点头,“北边战事不断,九黎金币一直在跌,上个月还是四十五,这个月就跌到五十了。你想换东夷金币,现在就给你换。”
北狄汉子挠了挠头:“换!俺在北边提心吊胆,钱放在你这里比放在毡包里踏实。”
神芝不再多说,低头数金币。四百枚。按当日汇率五十兑一,折合八枚东夷金币。
她提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取过一张空白票据,悬腕落笔。
存户:北狄商人。金额:捌金。年息:一成。期限:半年。到期本息:捌金肆银。日期:少昊元年八月初九。
写罢,拿起铜印盖了朱砂,双手将票据递给北狄汉子。
“这是你的存金凭证。半年到期,凭此票据随时可取,本息两清。”
北狄汉子接过票据,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翼翼塞进皮袄内襟,拍了拍胸口。
“俺下个月还来。北边不太平,钱存在你们这儿,俺放心。”
他转身大步走出去,骡车叮叮当当往城北去了。
北狄汉子接过票据,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心翼翼塞进皮袄内襟,拍了拍胸口。“俺下个月还来。北边不太平,钱存在你们这儿,俺放心。”他转身大步走出去,骡车叮叮当当往城北去了。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刑天翻身下马,玄黑蜀锦劲装镶红边,干戚斧盾背在身后,大步走进来。“兄长。”他把斧盾往地上一拄,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神芝打开银票,数了数。“刑天,存金五千枚。年息两成。”她提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取过一张空白票据,写完金额,盖上铜印,双手递过去。“凭此票据随时可取,本息两清。”
刑天接过票据,看了一眼神芝,又看了青阳一眼。“蜀地那边,第一批货半个月后到。五百坛赤水老窖、一百匹蜀锦、十箱蜀茶,都齐了。以后每个月一批。账从钱庄走。”青阳点了点头。刑天把斧盾扛回肩上,咧嘴笑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玄都手按剑柄的样子,丢下一句:“你手不酸?”玄都没理他。己昭替他答了:“他酸也不说。”刑天笑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声一路响到巷口。
人散了一波。青阳站在柜台后面,翻了几页盐引,停下来,往后院看了一眼。神芝趁这个间隙把算盘清零,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账册——不是钱庄的存金账,是她自己私记的药草账。她在海外十洲攒的仙药种子还剩最后一包,她翻开药草账,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少昊元年八月初九,钱庄开业。存款四万一千九百金。她没有合上那本药草账,让它摊开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和钱庄的存金账并排放在一起。一本是过去,一本是以后。
己妶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衣裳——靛蓝色的东夷锦袍,金线织的云纹,领口袖口镶了蜀锦的边。针脚细密,纹样规整。“青阳,你看看。”
青阳接过来,摸了摸。料子是东夷锦,厚实挺括,镶边用的是刑天上次送来的蜀锦,金线云纹是己妶自己配的。这件衣裳他从没见过——不是姜府旧物的翻版,是他娘自己设计的款式。“娘,你做的?”
“嗯。你开钱庄,娘帮不上忙。织布做衣,娘会。”
青阳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娘,我给你开个铺子。”
己妶愣了一下。“开铺子?”
“铺面就在钱庄旁边,叫东织坊。蜀锦从刑天那边进,云锦从神农王朝进,东夷锦你自己认识进货的渠道。卖蜀锦、云锦、东夷锦。你做的衣裳,也卖。”青阳把衣裳叠好,放在柜台上,“娘,你手艺比东夷城任何一个裁缝都好。将军府的千金,嫁到姜家,委屈了这么多年。现在不用委屈了。”
己妶眼眶红了,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织布的手——手指上全是织机磨出来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靛蓝染料。出嫁前她是将军府的千金,手是捏绣花针的,不是攥梭子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笑,伸手把柜台上的衣裳拿起来抖开,对着门口的晨光看了看自己织的那些金线云纹。
“东织坊。好,娘开。”
神芝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己妶身边。“伯母,铺子的账,我帮您管。钱庄的账有己灵和玄都,东织坊的账,我顺带做了。”己妶看着她:“你忙得过来?”神芝低下头,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点了一下:“钱庄的账是账,铺子的账也是账。多一本,不多。”
己妶拉住神芝的手。“好孩子。”
姜柔从后面跑出来,抱住己妶的腰。“娘,我也帮忙!”“你帮什么忙?”“我会招呼客人!我长得好看!”己妶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姜恒从后面摇摇晃晃走出来,喊了一声“哥”。青阳把他抱起来,姜恒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青阳看着这一屋子人,没说话。
曹勇站在钱庄门口。旧铠甲洗得发白,甲片磨得发亮,但干干净净。一个人。街上的人看见他,往两边让了让。
他是从郡王府军衙出来的,怀里还揣着那张革职文书,纸上“与逆贼来往”四个字墨迹未干。他出了军衙直接走到城东东市口,在这间挂了铁力木鎏金招牌的铺子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没进去,也没走。昨夜镇东楼散席后他就知道今天会被革职,兵营的同袍替他收拾了铺盖,他只拿了这副旧铠甲和腰里那壶没开封的酒。
青阳走出来。“曹叔,怎么了?”
“撤了。”曹勇的声音沙哑,“东夷郡王府说我‘与逆贼来往’,革了职。其他人还在,我一个人扛。”
青阳看着他,看了很久。“进来。”
他带曹勇去后院。库房在钱庄后面,三道门,每道门都有锁。钥匙只有青阳和神芝有。
“守库房。月钱四两。年底分红。”
曹勇沉默了一会儿。“行。人在,库在。”
“人在,库在。人不在,库也要在。我爹的兵,守我钱庄的库房,我放心。一个人够了。”
曹勇站到库房门口,把怀里那壶酒放在脚边,背挺得笔直,像一堵墙。他没有打开那壶酒——那是姜祁出征前跟他喝最后一碗时用的酒壶,他带了六年。
人散了。钱庄里安静下来。神芝把账本合上,算盘珠子还在微微发烫。己灵把最后一笔核完,搁下笔,打了个哈欠。“早上到现在,比练剑还累。”己昭靠在门框上,手终于从剑柄上放下来。“练剑是站着酸,站岗是站着酸还要忍。”玄都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面无表情:“明天我坐柜台里面。”己灵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你打算盘我看看。”玄都没接话,手不自觉地缩了缩。
青阳站在柜台后面,翻了几页盐引,停下来,看着门口那件挂在衣架上的靛蓝锦袍。又看了一眼门外——街上那个老妪还在,手里多了个布袋,正犹豫着往门口挪。
东织坊的招牌还没挂,但位置已经留好了——就在少昊钱庄隔壁,门板已经拆了,江木匠正在里面量尺寸。
青阳转过身,往后院走去。库房门口,曹勇站得像一堵墙,身上的旧铠甲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青阳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放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曹勇低头看了一眼那壶酒,没有说话,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青阳继续往后院走,推开最里面那扇门。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桌上摆着的那块黑漆木牌上——姜祁之灵。他倒了三杯酒,一杯洒在地上,一杯洒在牌位前,一杯自己喝了。酒是东夷清酒,姜祁生前常喝的。
“父亲,今天钱庄开张。赵伯来了,曹叔来了,北狄的商人也来了,神芝把账都算平了。娘明天开东织坊,铺子就挨着钱庄。弟弟妹妹都好。姜家的事,儿子替你扛起来了。”
他放下酒杯,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曹勇还站在库房门口。青阳从他身边走过时,曹勇忽然开口:“大人在的时候,常说你比他强。”青阳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朝前厅走去。
前厅的灯还亮着。神芝面前的算盘已经清零了,钱庄的存金账合上了,但柜台最里面那本药草账还摊开着。她提笔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赵老头,存五十金。第一个。北狄商人,四百铜币兑十金。她没有合上那本药草账,让它继续摊开在柜台最里面,正对着门口那件靛蓝锦袍。
明天东织坊开业,后天江木匠来量姜府正堂的尺寸,洪盐商的第一船盐已经在海上了。钱庄外面的队伍还没散,那个老妪终于挪到了柜台前,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神芝翻开存金账新的一页,提起笔。
街对面的茶摊上,几个喝茶的闲人盯着少昊钱庄那块铁力木鎏金招牌,还在争论利息到底靠不靠谱。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里剥蚕豆的老头——赵伯——把那张五十金的票据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压住了茶碗的底。他没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继续剥他的蚕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