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比烛渊想象中短，比青萝想象中长。
第一天，他们去了河边。青萝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水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烛渊坐在她旁边，没有脱鞋，看着她脚趾在水里一蜷一缩。“你的脚趾会动。”“嗯，会动。还会抓东西。”“抓什么？”“抓泥鳅。小时候抓过。王婶说我是泥鳅精转世。”烛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泥鳅精。”“那是什么？”“是——”他停住了。不能说。说了，她就知道他是谁了。说了，她就会被卷入他那个世界。
青萝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便也不再问。她从来不是那种追着要答案的人。她只是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滴顺着脚踝往下淌。“烛渊，你帮我擦脚。”他从怀里掏出帕子，蹲下来，握住她的脚踝。她的脚很小，脚趾圆圆的，趾甲剪得很整齐。他擦得很慢，从脚背擦到脚趾，从脚趾擦到脚踝。她不催他。他也不急。
阳光很好。河面很宽。水在流，风在吹。
第二天，他们去了山上。青萝采了一大把野花，插在竹篮里，五颜六色的，被她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她回过头，问他：“好看吗？”花瓣遮住了她半边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耳朵上的绒毛照成金色。她看起来不像凡间的姑娘，像一个山里的精灵。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看。”她没有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她知道，他这次不是在敷衍。她走过来，把花环摘下来，戴在他头上。龙角把花环顶歪了，她笑了，踮起脚尖把花环正了正。“你现在像个山大王。”“嗯。山大王。你是我的压寨夫人。”青萝愣了一下，脸红了。她也摘了一朵野花，别在自己耳边。两个人，一个戴着花环，一个别着野花，站在山顶，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谁也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天了。
黄昏，他们从山上下来。路过村口大槐树时，青萝忽然停下来。“烛渊。”“嗯。”“明天你走，我不送你。”烛渊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为什么？”“因为我怕我忍不住。忍不住叫你留下。你留下会死。我不想你死。”青萝没有看他，低着头，手里那朵野花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了。“所以我不送你。你自己走。”
烛渊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留下来，玄冥会找上门。混沌天意志会找上门。天帝会找上门。他护不住她。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
夜半，青萝躺在床上，没有睡。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有哭。她把那朵野花放在枕边，花已经蔫了。她用手指轻轻摸着花瓣。
隔壁柴房，烛渊也没有睡。他坐在柴堆上，手里握着那片龙鳞。龙鳞在发光，一明一暗，和青萝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他们都醒着。隔着一堵墙，两颗心，同一个频率。没有人说话。
黎明前，天还没亮。烛渊从柴房走出来。他换上了来时那件黑色衣袍，龙角没有缠布条，竖在额头上，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他看了一眼青萝的卧房。门关着，没有声音。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敲门。他说过，她不来送，就不让她送。
他转身，走了。
殷临在院门口等他。看到烛渊出来，殷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没有说“走吧”，也没有说“别难过”，只是跟在烛渊身后。
两人走出院门。院门歪了——上次殷临修过，又被风吹歪了。烛渊停下来，把那扇歪了的门正了正，但没有修。他没有时间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烛渊听到了。
“我等你。”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青色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脚上的布鞋没有穿好，一只脚踩着后跟。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没有哭，没有喊。只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殷临回头看了一眼，鼻子酸了。“老大，她——”
“我知道。”
烛渊没有回头。他怕他回了，就走不了了。
两人走出村口，走进晨光里。金色的阳光从东方漫过来，把整条土路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家在生火做饭。凡间的早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烛渊来之前一样。
但对他来说，不一样了。
因为他来过这里，见过一个人，喝过一碗粥，吃过一串糖葫芦，握过一只手。有人等他。他说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其实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但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青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但她还站着。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把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动。
王婶从隔壁探出头。“青萝，你家那个黑衣服的呢？”
“走了。”
“去哪了？”
“回家。”
“还回来吗？”
青萝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她转身走进院子，关上门。院门歪了，关不严，她找了一块石头抵住门板。石头不大，但够用了。
她走到灶房，揭开锅盖。粥已经煮好了，是两碗的量。她把一碗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旁边放了一双筷子。以前她给烛渊盛粥，总是吹凉了再给他。现在他不在了。她对着那碗粥吹了一口气。粥面起了一圈涟漪，很快又平静了。
她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烫的，稠的，甜的。她咽下去，眼泪掉进碗里。她没有擦，继续喝。一碗粥喝完了，对面那碗也凉了。她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继续喝。不能浪费。粮食是王婶教她种的，不能浪费。眼泪也是自己掉的，不能浪费。都是她的。都是她一个人的。
窗外，远处的山头上，玄冥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翻飞。他看着那间小院，看着灶房里那个孤独的背影。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烛渊走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一个人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她说过，下次见面不要吓她。他现在下去，就是吓她。他不能吓她。他可以等。一万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转身走了。九条尾巴逐一隐去，像九朵银白色的火焰一朵一朵熄灭。他走过山脊，走过树林，走过河边。河边那块大石头上还留着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大的那个已经快被风吹平了。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抚平最后一个深脚印。
烛渊的。他把它抹掉了。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凡间那间小院。
“青萝，他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听到。但他知道她迟早会知道。
烛渊回天界了。等他的是婚约，是天帝，是那个温柔的未婚妻。他出不来了。
玄冥转身，走进树林，消失在晨光里。风很大，吹散了他留在河边的脚印。
天界，梵天宫。
烛渊跪在天帝殿前。瑶姬站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长裙，长发高束，腰间别着月光轮。她看着烛渊的背影，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他那对收不回去的龙角。他变了。她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她知道，他变了。
天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锤子砸在心里。“你下凡了。”
“是。”
“你见了一个凡人。”
“是。”
“你动了心。”
烛渊抬起头，金色竖瞳里没有退缩。“是。”
殿内安静了三秒。天帝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他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婚期不变。下个月十五。退下。”
烛渊没有动。“她不是凡人。她是太古琴魂。她是云笙的转世。”
天帝的瞳孔猛地收缩。殿内的温度骤降，天将们的兵刃齐齐出鞘。瑶姬的脸色白了一瞬。她看向烛渊，又看向天帝。没有人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云海翻涌的声音。
天帝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走到烛渊面前，低头看着他。一万年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云笙的名字。
“你再说一遍。”
“她是太古琴魂转世。她在凡间青萝村。她救了我的命。”
天帝看着烛渊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万年了，他终于知道云笙在哪里了。但他不能去。他是天帝，他是天界之主，他不能去见一个凡人。
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退下。养伤。准备大婚。”
他转身走回龙椅，没有再回头。
烛渊站起来，转身走了。瑶姬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回廊，云海在脚下翻涌。瑶姬忽然开口。“烛渊。”
他停下来。
“她是什么样的？”
烛渊没有回头。“她煮粥很好喝。她缝衣服的针脚很歪。她笑起来鼻尖会皱。她哭的时候不出声。”
瑶姬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掉，又掉了。“你爱她。”
“嗯。”
“那你去娶她。”
“天帝不会同意。”
“我去说。”
烛渊转过头看着她。瑶姬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坚定。“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她笑了。很苦。“一万三千年了。我累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烛渊，如果她死了，你会恨我吗？”
烛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
“父帝不会让她活着。你越爱她，她死得越快。”瑶姬没有回头。“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了。烛渊一个人站在回廊上，握着那片龙鳞。龙鳞不发光了。因为他离她太远了。远到心都感觉不到了。
他把龙鳞贴在胸口，闭上眼。“青萝。”
凡间，灶台上，那面铜镜亮了一下。青萝正蹲在灶膛前加柴，看到镜子亮了，拿起来。“烛渊？”
镜子又亮了一下。
“你回天界了？”
亮了一下。
“你安全吗？”
亮了很久。
青萝把镜子贴在胸口。“我在这里。你听得到吗？”
镜子又亮了一下。她笑了。她不知道，在天界的梵天宫里，烛渊正把那片龙鳞贴在嘴唇上。他听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她知道，他会回来。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