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拎着骨头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灶台上空了。
灶台边站着一个男人。黑衣黑发,身量极高。他的伤口愈合了大半,右肩的绷带拆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额头那道疤还在,龙角收不回去了——修为损得太厉害,连化形都不完整了。
他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碗凉了的粥,没有喝。他在等她。
青萝把骨头放在灶台上。“你能动了?”
“嗯。”
“伤好了?”
“好了大半。”
“那你什么时候走?”
烛渊看着她。“你赶我?”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不是赶你。是想知道还有多久。”
烛渊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青萝蹲下来生火,把骨头下锅。她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今天有人来找我了。银头发,紫眼睛,九条尾巴。他说他叫玄冥。”
烛渊的手猛地攥紧。碗差点碎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是上神。”青萝头也没抬,“他说你有未婚妻。”
烛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得对。”
青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嗯。”
“你不问什么?”
“问什么?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问你什么时候走?”青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该走的时候就会走。我问了也没用。”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骨头汤在咕嘟冒泡。她用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喝。”
烛渊没有喝。他盯着她的脸。她脸上没有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表情。就是那种——早就知道了、已经接受了、不需要再确认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哭更让他难受。
“青萝。”
“嗯。”
“我不会走。”
青萝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你会。你的未婚妻在等你。你是上神。你不属于这里。”
“那谁属于这里?玄冥?”
青萝转过头看着他。他的金色竖瞳里有血丝,眼眶泛红。
“你吃醋了?”
“没有。”
“你龙角竖起来了。”
烛渊伸手摸了摸额头。龙角确实竖起来了,比平时高了一截。他用力按了按,纹丝不动。
青萝笑了。“你连角都管不住,还说不吃醋。”
烛渊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她笑得不对——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说“没关系,反正你要走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上有茧——切菜磨的,刻琴磨的。他握得很紧。
“青萝。再给我三天。”
“三天?”
“三天。三天后,我回去。把婚约的事情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退婚?”
“嗯。退婚。”
青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能退得了吗?”
“能。”
“你骗人。”
“这次不骗。”
青萝低下头。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端起那碗汤,放在他手边。“汤凉了。你喝。”
烛渊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但味道还在。骨头的香味,姜的辛辣,盐的咸。她熬的汤,他喝了半个月了。以后可能喝不到了。他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青萝接过空碗,蹲下来继续烧火。
“青萝。”
“嗯。”
“这三天,你陪我。”
“陪你干什么?”
“什么都行。做饭,劈柴,去镇上。你做什么,我做什么。”
青萝没有回头。“好。”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青萝带烛渊去了镇上。
她换了件干净衣裳,青色衣裙,袖口绣了几朵小花——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还行。
烛渊站在院门口等她。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衣袍——殷临从天界带下来的,暗纹流转,龙鳞形状在光下一闪一闪的。龙角收不回去,他用布条缠了一下,看起来没那么扎眼。
青萝走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打扮什么?”
“你去镇上,我也去。”
“我问你打扮什么。”
“见人。”
“见谁?”
“见你。”
青萝的脸红了一下。“走吧。”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烛渊跟在后面,步子也很急。
殷临蹲在院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老大,你追姑娘能不能慢点?你腿长她腿短,你走那么快她跟不上。”
烛渊停下来,等青萝。青萝气喘吁吁追上来。“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我走快是因为你走快。”
“我走快是因为你走快。”
殷临在院墙上捂着嘴笑。
两人对视了三秒,然后都放慢了速度。并肩走。
镇上不大,一条土路两边摆满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糖葫芦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青萝一进集市就像变了个人——眼睛发光,脚步生风,从一个摊子窜到另一个摊子。
“老板,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三文。”
“太贵了。两文。”
“两文卖不了。”
“两文半。”
“成交。”
她掏钱,拿了两串,一串塞给烛渊,一串自己咬了一口。烛渊低头看着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炸开。他活了数万年,喝过天界琼浆玉液,饮过太古灵泉圣水,没吃过糖葫芦。
“……甜。”
青萝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鼻尖皱起来。
烛渊看着她的笑脸,咬了一口糖葫芦。这次他没觉得酸,只有甜。他想记住这张脸,记住她笑的样子。因为他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老大!青萝姑娘!”殷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手里举着三串糖葫芦,嘴里还嚼着一串。“你们走太快了,我差点没追上。”
青萝看了他一眼。“你付钱。”
殷临:“……行。”
三人在馄饨摊坐下。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笑起来中气十足:“青萝!好久没来了!这俩是你什么人?”
青萝正在擦筷子,头都没抬。“一个是我家借住的,一个是借住的那个的手下。”
老板娘看了看烛渊——黑衣黑发,冷着脸,金色眼睛,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又看了看殷临——银甲白袍,笑着露出酒窝。老板娘凑到青萝耳边,压低声音:“那个黑衣服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青萝擦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他就是不爱说话。”
“那他的眼睛怎么是金色的?”
“天生的。”
“你骗我。”
“真的。”
老板娘将信将疑地走了。殷临趴在桌上笑得浑身发抖。烛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殷临立刻坐直,把笑憋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三碗馄饨端上来。青萝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全挑出来,放到烛渊碗里。
“你不吃香菜?”烛渊问。
“不吃。你喜欢吃。”
“你怎么知道?”
“上次给你熬骨头汤,我放了香菜你全吃了。没放的那碗你只喝了一半。”
烛渊愣住了。殷临低头吃馄饨,一个字没说。他今天就不该来。
青萝又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烛渊。“你多吃点。太瘦了。”
烛渊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你自己够吃吗?”
“我胃口小。”
烛渊知道她在说谎。她每次吃饭都吃两碗,胃口一点都不小。但他没有拆穿她。他低头吃馄饨。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汤是大骨头熬的,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很好吃。不是因为馄饨好吃,是因为她给的。
吃完饭,三人在布庄门口停下来。青萝在一匹青色布料前站了很久。
“想买?”烛渊问。
“太贵了。”她转身要走。
“多少钱?”
“一两银子。”
烛渊转头看殷临。殷临正在门口逗猫,感受到目光,猛地抬头。“又是我付?”
烛渊没说话,就是看着他。殷临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老板。“包起来。”
青萝愣了一下。“我没说要买——”
“我送你。”烛渊说。
青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摸着那匹青色布料,很轻很轻,像摸什么珍贵的东西。“谢谢。”声音有点哑。
老板把布料包好。青萝抱着布包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匹青色布料上。
“烛渊。”
“嗯。”
“这个颜色,好看吗?”
“好看。”
“跟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那件,颜色像吗?”
烛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记得。她捡他的那天,穿的就是一件青色的粗布衣裳。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有个补丁,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
“像。”他说。
青萝笑了。她的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那就好。我就怕买错了。”
她抱着布包往前走。烛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殷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老大,她知道你要走了。”
烛渊没说话。
“她在用这三天,给你留东西。吃的,喝的,布料。她想让你记住她。”
烛渊闭上眼。“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烛渊睁开眼。“记住她。”
殷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傍晚,三人回到家。青萝把买来的布料铺在桌上,比划着裁。烛渊坐在柴房门口,看着她的侧脸。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咬着下唇,专注地裁布,时不时拿尺子量一下,又在布上画几道线。
“你在做什么?”烛渊问。
“做衣服。”
“给谁?”
青萝的手停了一下。“给我自己。”
烛渊看着那匹青色布料。尺寸不对。那尺寸不是她的,是给他的。他没有拆穿她。
“烛渊。”
“嗯。”
“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殷临坐在灶房门槛上,假装在擦锤子,耳朵竖得老高。
烛渊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青萝点了点头。“那你如果回来,穿这件衣服回来。”
烛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
青萝笑了一下。还是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但这次,眼眶里的泪没忍住,掉了一滴,落在青色布料上,晕开一小片。她赶紧用手擦掉。
“没事。看不出来。”
烛渊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看到她哭,看到她笑,看到她挑香菜,看到她拨馄饨,看到她裁布,看到她掉眼泪。
他全都看到了。也都记住了。
他活了几万年,从没觉得时间这么短。三天。只剩三天。
夜半,青萝睡熟了。烛渊站在她卧房门口,没有进去。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木头,像是隔着门板摸她的脸。
“青萝。”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放下手,转身要走。
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很凉,很小,很紧。
烛渊僵住了。门没有开。青萝没有出来。但她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很紧。
“烛渊。”
“嗯。”
“你说你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嗯。”
“那你记住。记住有个人在等你。”
烛渊低头看着她的手。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在她细细的手指上,照在她指尖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光上。那光比昨天更亮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我记住了。”
门板后面没有声音了。他等了很久。
她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青萝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贴在胸口,闭着眼,泪流满面。她没有出声。她从来不出声。
而她指尖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一点。亮到殷临在隔壁灶房里都看到了。殷临坐起来,盯着那道光,瞳孔骤缩。
“太古琴魂……觉醒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子。烛渊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那片龙鳞。龙鳞在发光,一明一暗,和青萝指尖的光同一个频率。
殷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老大啊老大,你何苦呢。”
窗外,远处。
天边那道裂缝还在。裂缝外,站着一个银白色长袍的身影。他看着那间小院,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着月光下那两个隔着门板的人。
玄冥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
“三天。”他轻声说,“三天后,她就是我的人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九条尾巴逐一隐去,像九朵银白色的火焰一朵一朵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