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太平道总坛,信使领命辞行后,张角端坐案前,神色沉肃如山。他行事果决,毫无拖沓,即刻传令幕府掌书吏草拟檄文,快马驰传天下州郡。檄文昭告四海:洛阳宫变倾覆,汉灵帝兵败殉国,汉室宗庙绝祀,中原无主,立国四百载的大汉正统,自此崩塌。
与此同时,他密缮数封手书,分遣快骑送往各路黄巾渠帅。令其舍弃各地细碎缠斗,不必拘守一城一县,即刻收拢麾下部曲、规整兵马,全军拔营西进,向洛阳集结会师,以待大军入主皇城,鼎定新局。
彼时中原战火连绵,道路断绝、讯息阻塞,大半中原官吏、士族与黎庶,尽数接获天子崩逝的消息。汉灵帝久居深宫,毕生罕有巡幸四方,天下百姓除却官府流传的宫廷画像,无人识得天子真容。是以伪讯一出,四海哗然,无人生疑。纵使日后真灵帝现身世间,世人先入为主,亦只会将其视作冒名欺世的伪君,再无信服可能。
翌日破晓,晨雾苍茫,笼罩巨鹿全城。张角外披重甲、内着素色道袍,登临校场高台阅兵誓师。令旗一挥,太平道数万精锐尽数开拔,浩荡大军辞别巨鹿,向西直指洛阳,意欲入主中枢、代汉承天,于乱世之中开立新统。
数日之后,洛阳宫内。马元义终于等来巨鹿传回的回信,展卷细读,见张角全盘采纳淆乱正统之计,且将亲率主力赶赴洛阳,心头郁结尽数消散,神色愈发笃定沉稳。
他不再迁延观望,当日便着手遴选人手。从被俘的一众假扮天子的禁军之中,择出一名容貌身形、神态气韵最贴合汉灵帝者,命人取来天子冕服锦袍为其穿戴整齐,再以粗布封口,绝其发声之路,随后反绑双手,押赴洛阳菜市口,待午时行刑。
身侧周子凡拱手上前,审慎劝谏:“主帅,昔日宫变突围,尚有十余汉室残禁军逃脱。此辈皆为汉室死士,忠心如铁,不知今日刑场乃是伪帝,必定会拼死冒险劫场,欲救天子、存续汉室皇运。此地不可不备,可于菜市口四周街巷、楼阁民居暗伏甲士,一旦有人异动,即刻合围清剿,以绝后患。”
马元义微微颔首,眼底寒芒乍现:“汝思虑周密。即刻布下伏兵,严守四方街巷,但凡有人胆敢劫场,尽数围剿,不留余孽。”
军令顷刻落地,黄巾精锐尽数隐匿于菜市口周遭暗处,偃旗息鼓、敛藏锋芒,看似寻常市井,实则杀机四伏。
洛阳菜市本是京畿最繁华的市井之地,纵使战火围城、城垣残破,依旧滞留着大量商户、流民与乡野百姓。听闻当朝天子将要当众问斩,四方民众争相奔走围观,街巷人潮拥堵,比肩接踵。世人终生难睹天颜,唯识官府传世画像,见刑台之人冠冕华贵、样貌与画像别无二致,无一人窥破破绽,只得以惶然之色观望,市井议论不绝。
刑场之上,马元义端坐高位,神色冷冽肃重。张曼成、周子凡、周仓、陈武等人肃立身侧,各司其位。四周黄巾士卒披甲握刃,层层列阵、壁垒森严,将整座法场围得水泄不通。中央圆台之上,那名身着天子冕服的假帝被缚跪伏,口不能言,形同待死囚徒,静候行刑。
日头渐盛,天光炽烈,转瞬便至午时三刻,行刑吉时已到。
肃杀的击鼓之声骤然响彻街市,震荡人心。马元义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万千黎民,声如洪钟,响彻整座洛阳菜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汉室立国四百余年,积弊深重、吏治腐朽。君昏于上,吏贪于下,苛政繁役压榨万民,致使四海流离、烽烟四起,苍生苦汉久矣!如此腐朽王朝,早已不配执掌乾坤。今日刘宏伏诛,四百汉统自此断绝!乱世无主,苍生流离,我大贤良师奉天承命,将入主洛阳皇城,代汉承天、匡定四海,救济流离万民,重塑天地秩序!”
言毕,他抬手将猩红斩令凌空掷下。
令牌坠地铿锵作响,杀伐之气骤起。台下魁梧刽子手手持寒铁大刀,舀起烈酒泼洒刀身,酒液飞溅,寒刃映着日光,凛冽森寒。他双目凌厉紧绷,蓄力挥刃,大刀裹挟凛冽劲风,骤然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围观人潮之中骤然暴起十余道黑影!皆是当日从皇城血战突围的残存禁军。众人隐匿市井、苟存多日,满心忠义,听闻天子将遭处斩,不知是黄巾诡计,皆抱必死之志,欲劫法场、救圣驾,为汉室留存最后一线生机。
“救陛下!复汉室!”
短促壮烈的嘶吼刺破市井喧嚣,十余禁军抽刃突进,冲破外围松散的黄巾防线,一往无前,直扑刑台中央。
马元义眼底冷光骤闪,沉声厉喝:“伏兵尽出,围杀!”
刹那间,四周民居巷道之内,暗藏的黄巾伏兵尽数杀出,四面合围,将十余汉室死士困死在刑场中央。这些禁军皆是百战精锐、悍勇绝伦,奈何身陷重围、寡不敌众。
短促而惨烈的厮杀骤然爆发。汉室残卒浴血死战,招招搏命,接连斩杀十数名黄巾兵士。可终究孤立无援、体力耗竭,一番血战之后,大半人喋血当场,仅剩四五名残卒浑身浴血、兵刃残破,力竭被擒。
“将此等汉室余孽,尽数押上刑台,随汉灵帝一同处斩!”马元义冷声下令。
士卒领命,拖拽着满身血污的残存禁军,将众人押至圆台之上,尽数摁跪在地。
祸乱既平,局势已定。马元义目光凛冽,一字沉喝:“斩!”
刽子手再度挥刀,寒芒起落之间,数颗人头接连滚落青石刑台,鲜血漫溢台面,腥气弥漫市井,触目惊心。
眼见汉室君臣尽数伏法,全场黄巾将士齐齐振臂高呼。震天声浪席卷整座洛阳城,穿透街巷楼宇,久久回荡不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伴随着轰鸣呐喊,汉灵帝身死、汉统覆灭的消息如风卷野火,顷刻传遍洛阳全城,继而蔓延周遭诸县、远近州郡。转瞬之间,中原大地尽皆听闻汉室灭亡、天子殒命,四百年大汉基业,濒临倾覆。
与此同时,荥阳城外。
历经日夜兼程、跋山涉水,何进一行人衣衫褴褛、满身风尘,终于踏入荥阳城门。望着眼前壁垒坚固、守备完好的城池,一路亡命奔逃、紧绷到极致的众人,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荥阳守军皆是何进昔日嫡系部曲,见主将亲至,即刻大开城门,引众人入城休整。众人本以为入得坚城、暂离兵祸,便可站稳脚跟,徐徐图谋复国大业。
众人休整之际,随行护驾的何家老管家老吴仓促入殿,面色凝重如墨,快步跪禀何进:“大将军,属下探查市井传闻,洛阳已然传遍消息——陛下于菜市口被黄巾逆贼当众处斩,天下皆传汉统断绝、汉室倾覆!”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殿内休憩的残存禁军将士尽皆面色惨白,心神震颤,满目绝望。
何进身躯骤然僵住,眉眼瞬间沉黑,周身气压凛冽刺骨。他指节死死攥紧,青筋暴起,心底怒火翻涌滔天,良久才咬牙沉语,字字淬寒:“好狠毒的计谋!”
他久掌兵权、深谙权谋博弈,见惯沙场诡计与朝堂阴私,却从未见过如此歹毒之计。黄巾逆贼放弃徒劳追杀,转而以假帝献祭、欺瞒天下,斩断汉室正统名分,不费重兵,便令大汉社稷法理崩塌。
何进转头望向端坐一侧、默然不语的汉灵帝,嗓音沉涩凝重,满目苦涩:“陛下,贼党此计阴狠至极。如今四海州郡、天下士族百姓,尽皆认定陛下已亡。自此往后,纵使陛下亲身现世,世人也只会视作冒名伪君,无人信服。黄巾一刀,断的从不是一人性命,是我大汉四百年正统!”
汉灵帝静坐席间,周身寒凉彻骨,单薄布衣挡不住浸体的冷意。他脊背僵硬挺直,死死守住帝王最后的微薄体面,藏于袖中的十指用力蜷缩,指节泛白,细微的颤抖无人察觉。自宫变出逃以来,他颠沛流离、寄人羽翼,早已褪去帝王傲气,被迫接受大权旁落、身如浮萍的落魄处境。可他从未料到,自己侥幸保全性命,却被一场虚假行刑、一纸伪传檄文,生生剥夺毕生正统。人尚在世,君名已亡;社稷犹存,法理已灭。满腔屈辱、愤懑与不甘淤积胸腔,几乎将他压垮。可他如今无兵、无权、无势,不过一介流亡败君,纵有滔天怒火,也无处可泄、无从可发。所有戾气与悲怆尽数被他强行压入心底,不露分毫,只剩无尽苍凉自嘲漫遍全身。他沉默良久,眼睑低垂,眼底数十年帝王锐气尽数熄灭,声音沙哑干涩,满含疲惫与悲凉:“朕身在世间,正统已亡。如今天下无朕,四方无君,何其可笑。”
短暂死寂过后,汉灵帝抬眸望向何进,眼底沉郁疲惫,却藏着一丝微弱的复国希冀:“大将军,局势至此,我等当何去何从?”
何进收敛满腔怒火,沉心凝神,细细权衡利弊,沉声献策、安定人心:“事已至此,愤恨无益。黄巾伪定天下、断我汉统,看似大势倾颓,实则尚有转机。”
“其一,荥阳城防坚厚、仓廪充盈,守城士卒皆是臣旧日嫡系,忠心不二,可作为陛下蛰伏复国的根基之地;其二,天下士族州牧多守礼尊统,心底仍眷念汉家社稷。只需我等隐秘传檄四方,揭穿黄巾伪帝骗局、道明洛阳真相,便可聚拢天下忠臣义士;其三,张角初入洛阳,必定急于立威定局,苛政驭民、清算汉室旧臣,日久必失天下民心,届时便是我等反扑翻盘之机。”
言罢,何进环视殿内众人,肃然定计:“自今日起,全城严守消息,隐匿陛下尚在人世的实情,半点不得外泄。众人固守荥阳,修缮城防、操练士卒,稳固根基、蓄养军力。同时暗遣密使联络四方州牧、汉室旧部,悄然积攒势力。待黄巾民心溃散、根基松动,我等便高举义旗、传檄天下,揭穿伪谋、重立汉统,收复洛阳!”
在场将士尽数俯身领命,神色肃穆。乱世烽烟不休,汉室君臣的隐忍蛰伏、蓄力复国的博弈之路。